
闻桂香而知秋至,观栾果而见秋华,临芦荡而会秋远。赣鄱之秋,可闻,可观,可沉下心去意会。
作者 | 曾雅娴
赣鄱入秋,从不是骤然的更迭,而是一场缓缓铺展的相逢。
秋风日复一日穿行山野,青绿缓缓收敛。草木不声不响,次第生香。北方的秋是一夜换季,江西的秋是一寸一寸入心。它是从巷口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开始的,是从行道树梢忽然亮起来的一簇红开始的,是湖滩上某一天清晨,风里多了一层苇絮的白开始的。
01
桂子闲落,秋香渐起
江西的秋天,是走出家门就可以闻到的。
老城巷弄、古村庭院、江畔堤岸,一簇簇细碎如金的桂花就藏在叶间,米粒大的花,不争不抢。可风一过,整条街都被它收买了。那种香不浓烈,不逼人,却无孔不入,像旧友重逢时一句轻轻的“你来了”。
秋风一起,满院书香与桂香交织。
桂花的别名不少,叶脉如圭而称“圭”,纹理如犀而称“木犀”,生于岩岭之间而称“岩桂”,香飘数里,又叫“七里香”“九里香”。一阵风过时,几瓣桂花舞到鬓发间、掌心里。王维诗云“人闲桂花落”,落下来的何止是花,更是俗世忙碌之中,偷得的片刻清宁。
有些桂树,值得专程赴一场秋约。龟峰桂花园那株唐桂,守着丹霞峰林开了千年;流坑古村文馆门前的空心金桂,靠着一层树皮托着满枝繁花;白鹭洲书院两排桂树,伴洲上书声起落,暗香漫过一汪秋水……风过枝摇,落桂无声,便是这片土地沉淀了岁岁年年的秋信。
南宋杨万里一生喜欢逍遥与草木,辞官归乡后,在屋旁种下桂树,闲时坐在树下喝茶,看孩童捡拾落花。他写桂花,一提笔就是仙气:“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一个写尽“接天莲叶无穷碧”的人,到头来最温柔的牵挂,不过是一树桂花,和几个在树下仰头张望的孩子。寻常光景,最是心安。
而朱熹在桂花里读到的,是另一重意思。
“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这十个字,几乎是他晚年的自画像。理学被打压,门生遭流放,他半生经营的东西一夜之间被推到了对面。
年迈的朱熹避居白鹿洞书院,闭门讲学,那是一段真正寒凉的岁月。一个深秋,桂香随风飘入院中,他循香寻至山石间,看见一株野生岩桂,静立荒僻处,无人浇灌,少人观赏,兀自盛放,不改芬芳。那一刻,他读懂了桂的自持,也寻得了内心的安顿。
岁月流转,树会更替,碑会斑驳,但寒凉之中与桂相逢的心境,依旧留存在秋风里。有人借桂香安放烟火日常,有人于清寒之中守住本心。细细思量,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止这一缕桂香。

“一树三色”的栾树把南昌街头妆扮得分外美丽 图片来源:南昌日报
02
一城栾树,半城秋色
如果说桂花是秋天寄往鼻尖的短笺,栾树便是秋天铺展在眼前的画卷。
江西人爱叫它“灯笼树”,颇为传神。十月初,栾树先撒一地细碎的金黄花,薄薄一层,像谁把碎金洒在了路面上。花还没落尽,枝头已经鼓起小果。蒴果三棱,三瓣合拢,薄如宣纸,起初是青绿的,再转淡黄、粉红,待到十一月,晕染成浓郁的胭脂红、橘红,一串串悬于枝梢,远望如一盏盏被秋风点亮的小灯笼。
更难得的是,一棵栾树上常常同时挂着青果、黄果和红果。叶子还带着夏末的葱茏,花是初秋的金,果已经是深秋的红。别的树一样一样地换季,可栾树不,它要把整个秋天一次性亮出来,把来路和归途都攒在树上。
南昌高新大道旁的栾树,秋风一摇,金黄的小花簌簌落下来,树影和光影叠在一起,走在那段路上,人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九江的栾树长在水边,八里湖畔秋雨过后,蒴果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鲜活,流金般的绯霞和玲珑的果瓣交织在一起,整座城像披了一袭锦缎。湖口县水边的栾树更野一些,实的一半在水上,虚的一半在水下,风一吹,虚实一起摇。
而史铁生写起地坛公园的栾树,看那“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从绿到白再到黄,落得满地都是,连成年人也“不免捡了一个还要捡一个”。栾树的果,精巧到让大人也忘了“大人”这回事——这便是秋日独有的意趣。
栾树最可亲的,是它不挑地方。城市主干道、乡村小路、校园河畔、居民楼下,春夏平平无奇,一身翠绿融于众生,不出挑。可一到仲秋,千万盏小红果挂上枝头,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橙红通透,骤然就惊艳了整条街。
风一吹,花果纷飞,头顶是温柔的秋光,脚下是散落的秋红。古人说“栾开秋过半,岁月渐安然”,这栾树的红,不同于枫叶的决绝,也不同于落木的苍凉,它是快乐的,是从容舒展的暖意。
03
万顷芦花,在水一方
等街巷的秋色看到尽头,就该去湖边,把目光交给更远的地方。鄱阳湖褪去夏汛的汹涌,湖面日渐平静。沿湖大片的芦苇就齐齐换了新装,青秆泛白,芦穗似雪,铺展成一片茫茫无际的芦苇海。
深秋的芦花一开,片片飞雪连天,让人差点忘记这还在秋天的地盘上。那种白不是死白,是带着光、带着风、带着水汽的白。
风一来,整片芦荡朝一个方向伏下去,又慢慢直起来,像大地在呼吸。水浅处,湖面清亮,倒映着一丛丛芦苇,影子长长短短地随波轻晃。偶尔有白鹭从苇丛里钻出来,扇着翅膀贴着湖面低飞,又落进另一处苇荫里。不远处的野鸭成群嬉闹,有时扑棱棱飞起一片,带起细碎的水声。
《诗经》里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是没长穗的荻,“葭”是初生的芦苇,两者同属禾本科,相依而生在水畔。古人把它们并在一起唱,唱的是那一路的秋水、白露,和风里飘着的一望无际的芦花。一个人沿着水边走,隔着苍茫的芦花去找一个人,找不找得到其实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走过的那段路本身。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落霞铺在湖面上,归鸟穿过芦荡,长风过湖,白茫茫的芦浪一层一层翻过去,便是芦雪映碧水、长天连远滩的光景。
而这片芦荡从来不只是风景。秋深霜冷,北方草木凋零,候鸟循着季风千里南下,白鹤、白鹭、各类水鸟栖在苇丛里,游在浅滩上,翔在长空中。芦苇挡风御寒,湖滩水草丰足,一整片白茫茫的芦海,就成了万千生灵安稳过冬的家园。
人看芦花是秋色,鸟落苇丛是归处。湖岸的村落依水而居,晨起沿湖滩捕鱼,黄昏站在堤上目送飞鸟归巢。人与湖水、芦苇、候鸟,千百年来就这样彼此成全,各得其乐。
江西的秋天不算长。它来的时候悠哉,走的时候却干脆。
趁桂香还在风里,趁栾树的灯笼还亮着,趁鄱阳湖的芦花还白得漫无边际,出去走一走,就不算辜负了这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