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江西作为中央红军长征的出发地、战略支援地,作出了巨大的牺牲与奉献,留下了无数可歌可泣的革命故事。
烽火岁月里,赣南大地倾其所有。长征筹备阶段,赣南苏区军民倾尽全力参军支前、筹粮备物。八万中央红军中五万子弟来自赣南。主力北上之后,四万六千余武装力量留守苏区,在项英、陈毅带领下开启南方三年游击战争。留守将士和苏区群众在白色恐怖中,以浴血苦战策应万里远征,为长征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近日,大江新闻派出两路记者重返中央革命根据地,踏访旧址遗存、倾听后人追忆,推出系列报道《回望长征源头的苦难辉煌:从倾其所有到代代相传》,从守望、坚守、牺牲与传承四个维度打捞历史,致敬先辈舍生赴死的壮志,接续代代相传的红色血脉。今天推出守望篇:《永远的守望——红军走后,那些留在原地的人》。
永远的守望——红军走后,那些留在原地的人

舞台剧《长征第一渡》画面
“你等过人吗?”“等了多久?”“你等的人,他回来了吗?”
10月13日,“红星照耀中国·新长征再出发”网络主题宣传活动的舞台剧《长征第一渡》里,一位母亲的三连问,把人的思绪拉回到九十二年前。
1934年,十月的赣南秋夜里,一场远征就此启程。
渡口边、山道上,妻送郎、母送儿……赣南的父老乡亲们送走了这片土地上的年轻后生、家里的顶梁柱,也送走了红军主力部队。
那一夜之后,山还在,河还在。
走的人,很多再没有回来。
而那些留在原地的人,永远守望着。
两盏马灯,照亮同一条路

钟招子的马灯
于都县银坑镇窑前村的钟招子提着马灯送八个儿子出征。送别那晚,她反复叮嘱:“一定要打胜仗,妈等你们回来。”从秋等到冬,一年又一年,她守着那一盏送别的马灯,等弯了腰,等白了头。
1949年于都解放,她站在解放军必经的路边,一次次追问儿子的消息,却一次次失望而归。
1960年,马灯熄灭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八个儿子埋骨何方。
另一盏在瑞金市叶坪镇洋溪村,黄检娣提着马灯送走了丈夫刘石生。此后六十四年,每当想丈夫了,她就把马灯拿出来细细擦拭,对着灯说话:“石生你快回来哟,我和儿子想念你哟。”
1998年,黄检娣走到生命尽头,她叮嘱子孙:“点亮马灯,放在床头。”马灯亮着,和家人,就能团聚了。
两双草鞋,一句承诺

绣球草鞋
长征的路,是草鞋走出来的。史料记载,红军长征出发前,苏区人民把家里的麻、布条、稻草全拿了出来,赶出了20万双草鞋。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送亲人、爱人长征的妇女,不知道这些草鞋要走多远,要去何方,只是把临别的情意,编进了草鞋里。
“穿上我打的草鞋,一定能打胜仗。”这是《长征第一渡》的一幕。故事原型,是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里展出的一双绣球草鞋。
长征出发前,一个叫春秀的姑娘给恋人谢志坚送了一双草鞋。这是她连夜编的,麻里还掺了布条,柔软、耐磨,鞋面都编得齐齐整整。长征路上,谢志坚把这双草鞋贴身收着,只穿过两次。1951年,当他终于带着那双草鞋回到于都时,说好了“我等你”的春秀已经不在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谢志坚亲手在鞋头缀上两枚绣球,捐给了纪念馆。馆内讲解员说,谢老后来一次次来看,仿佛在跟谁隔空说话。
同样是草鞋,同样是等待。瑞金的陈发姑,等了七十五年。
陈发姑的爱人朱吉薰,是当时全区第一批参加红军的青壮年。报名应征前,陈发姑一句“你去吧,你信红军我信你!”。
她把连夜赶制的衣服和一双布鞋塞给丈夫,由此开始漫长的等待。
红军走后,国民党军队很快攻占瑞金,陈发姑被捕,敌人严刑拷打,逼她脱离革命、改嫁,她都硬挺了过来。
她还是编草鞋,每年一双,从未间断。
一年的思念搓成了绳,一年的等待编成了鞋。
瑞金市红色文化传承协会会长杨青山回想起和陈发姑相处的故事说,“她总是问别人,有没有我家吉薰的消息?她好像从来不相信爱人的死亡,她只当是丈夫出了远门。每天早上,她总在一苏大纪念塔的周边转着圈,坐一会儿又望着路口。”
2008年,陈发姑去世,人们整理遗物时,在她床前和屋角发现七十五双草鞋,或新或旧,整整齐齐。她一直编到看不见,编到走不动。杨青山还说起一个细节,发姑奶奶拿到好吃的,总要掰两半,留一半带回去,收起来。
留下的一半,要留给谁?无人知晓。
两处战场,一样坚守

赖章盛向记者介绍外婆唐义贞的故事
红军主力北上长征,还有一群人留在原地。
照顾伤员、开展苏区工作、掩护群众转移、坚持游击战争……
唐义贞,就是留下来的人之一。
她是陆定一的妻子,是当时的红军总卫生部药材局局长兼中央苏区卫生材料厂厂长,带领工人采草药、做敷料、做酒精……
长征出发时,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被安排留在苏区坚持斗争。
分别于这对夫妻而言是件常事,只是,这是最后一次。
她把三岁的女儿叶坪寄养在瑞金以外的乡下,自己拖着笨重的身子向福建长汀转移。在长汀圭田村,她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小定”。孩子还没满月,敌人逼近,她忍痛把婴儿托付给当地农民范其标夫妇。
可她再也没接回她的孩子,1935年1月,唐义贞在福建长汀被捕。唐义贞的外孙赖章盛回忆称,1987年11月,小定和叶坪才终于团聚——那时,他们的母亲已经牺牲了大半个世纪。
守望,也在战友之间。
“石城婆婆”温上秀,曾是一名红军卫生员。1935年初,队伍在登贤县畚岭山区,也就是今天的于都县祁禄山镇展开战斗。她和另外五名女红军被派去救治三十多名重伤员。因叛徒告密,三十多名伤病员全部被杀,六名女红军护士被关押。当地乡绅用六块银圆买下温上秀,她与一个烧木炭的农民成了家。
但她没有离开,她独自搬到了那片战友倒下的地方附近,初一、十五、清明、中元节……那些关于纪念的日子里,她总按当地风俗点上几炷香,二十多年,从未间断。她说:“我的战友在这里牺牲了,我要守着他们。”
留在原地的人,除了守着,还有新的战斗要打。
1935年元宵节前后,于都井塘,一场为迷惑敌人举行的盛大文艺演出成为留守红军的“绝唱”。那是中央苏区最后一场大型演出。瞿秋白亲自组织,工农剧社三个剧团在隐蔽的山窝里搭起戏台。
数九寒天,山风冷雨,演员们穿着单薄的演出服,心中却“好像有团火在燃烧”。
汇演后,中共中央分局召开了突围动员大会。
启程之后,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走上了自己的长征。他们守望着彼此,更守着同一份信念:革命的火种,永不会灭。
留在原地的人在守望什么?
他们倾尽所有,守着脚下的泥土,也守着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他们不仅守着出发的人归来,更等着一个他们共同相信的明天。而那些思念播种在土地上,在漫长岁月里开出了自己的花。
来源:大江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