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景德镇日报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包括五大片区、15组构成要素(45个遗产要素点),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承担着全天候监护监管职责。
“我们中心的主要职责,是受市文物局的委托,对全市五大片区45个点位进行全天24小时的监护监管。”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彭国红开门见山。
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下设展示中心、档案中心和监测中心。展示中心通过专题展览进行遗产价值阐释;档案中心负责收集整理遗产相关的文本、影像等资料;最让彭国红自豪的,是监测中心——他称之为遗产保护的“智慧大脑”。
景德镇的遗产保护有一个先天难题:点多面广,类型复杂——45个遗产要素点包括古窑址、古建筑、古码头、矿山遗址、窑柴山林等,传统的“人防”根本顾不过来。“遗产监测方面,我们实行24小时无间断监测。”彭国红介绍。针对不同遗产类型,中心设置不同监测设备——镇区的古窑址和古建筑布设沉降、裂隙监测设备;蛟潭片区的窑柴山林布设热成像设备。此外,还通过“无人机+人工”协同巡查,实现对遗产全天候、智慧化监护。
在彭国红看来,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有着特殊的分量。“景德镇申遗从递交文本的那一刻起,它就不是景德镇申遗了,也不是江西申遗,它是代表中国申遗。”
申遗成功,对景德镇最大的改变是什么?彭国红的回答很干脆:“改变了以往讲景德镇故事的模式。以前我们介绍景德镇的时候,是就一个器物来讲景德镇。大家耳熟能详的是高岭土,但很少有人知道,‘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不仅包括高岭的瓷土、长岭的瓷石,还有蛟潭的窑柴以及宋元制瓷中心湖田古瓷窑址和明清镇区瓷业生产中心。通过历年来的考古、研究,我们把景德镇的瓷业体系完整清晰地梳理了出来。”
申遗成功了,下一步怎么办?“首先是在保护的基础上,再考虑怎么活化利用好。”彭国红说,“今年的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主题是‘文物属于人民,服务人民’。我们也要让文化遗产真正地服务人民、做到惠民利民。”
在活化利用方面,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打造了“1个VR+5个MR+1个AR”的数字化展示阐释体系。在遗址点上,游客戴上穿戴设备,就能看到葫芦窑当年的烧窑盛景。“让没有陶瓷基础知识的人,也能通俗易懂地了解景德镇的遗产。”彭国红说,“申遗成功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这份遗产,才是我们真正的使命。”
对于在景德镇陶瓷大学学习和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张婧婧来说,这一刻有着格外特殊的意义——从2022年起,她作为全国人大代表连续三年在全国两会上为景德镇申遗建言献策,视野从御窑厂这个“点”,拓展到陶阳里历史街区这个“片”,再到力推“全域申遗”。近十年的鼓与呼,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响。
“底气,来自延续千年的活态传承”。“景德镇申遗的成功,在我看来是众望所归,也是水到渠成。”张婧婧说,“这份底气,来自于延续千年、活态传承的手工瓷业文化景观。”
她告诉记者,自己之所以从2022年起连续三年在全国两会上聚焦申遗,是因为逐渐认识到一个根本问题——“景德镇的价值不在于某一个孤立的窑址,而在于从原料开采、生产制作、运输贸易到城市生活所构成的完整产业体系”。2025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成为我国2026年世界文化遗产申报项目,这标志着她的理念与申遗工作同频,得到了广泛认可。
征服世界遗产专家的最关键证据是什么?在张婧婧看来,是“完整性”与“延续性”的结合——“从三闾庙古码头青石板上被独轮车碾出的深深车辙,到高岭的瓷土矿、长岭的瓷石矿、蛟潭的窑柴燃料产区,再到镇区保存完好的里弄肌理和窑址,这些构成了一个从原料到产品、从生产到运输的完整证据链。”她曾带着一批批留学生在三闾庙古码头驻足观看,“这些痕迹,是当年瓷器运出去、原料运进来留下的。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这一千多年的窑火至今未熄。“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融合的典范,在世界范围内都是罕见的。”
“申遗成功,对高等教育提出了更高要求”。作为景德镇陶瓷大学副校长,张婧婧最关注的,是申遗成功对陶瓷高等教育带来的深远影响。
“申遗成功对陶瓷高等教育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她说,“它要求我们培养的人才,不仅要懂技艺,更要深刻理解陶瓷文化的历史文脉与全球价值。”
景德镇陶瓷大学作为全国唯一以陶瓷命名的多科性陶瓷专门院校,将以此次申遗成功为契机,进一步推动陶瓷相关学科的建设,将申遗过程中积累的学术成果转化为教学内容,并依托“一带一路”国际陶瓷教育联盟等平台,深化国际交流,培养更多具有国际视野的陶瓷人才。
作为教育工作者,张婧婧当前最想推动的,是借助申遗成功的东风,进一步推动陶瓷文化的传承、创新与发展,并依托高校与陶瓷文明的重要源头土耳其共建“一带一路”联合陶瓷实验室。“这将把古老文明的对话,转化为今天协同创新的平台。”她说。
“双年展,从艺术平台升级为世界对话平台”。“陶瓷是一门无需翻译、可以穿越国界的世界语言,这句话我深有体会。”张婧婧说,“申遗成功,相当于为这句‘世界语’提供了最权威的‘字典’和‘语法书’。”
景德镇陶瓷大学举办的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迄今已成功举办三届,填补了中国作为陶瓷大国没有陶瓷国际双年展的空白。2026年6月,“瓷的未来”双年展与第52届国际陶艺大会同期举行,来自全球75个国家和地区的近千名陶艺家齐聚景德镇。双年展面向全球征集到2560件作品,遴选207件入围佳作。
“申遗成功之后,双年展将不仅仅是艺术展览的平台,更会升级为世界瓷业文化遗产的对话平台。”张婧婧说,“我们将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陶瓷艺术家、学者和遗产保护专家,围绕‘瓷的未来’等主题,共同探讨传统技艺在当代的传承与创新。”
“唐英瓷坊:让世界读懂中国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唐英瓷坊”的命名,承载着向唐英致敬、传承其工匠精神的内涵。目前,景德镇陶瓷大学已在迪拜、法国、德国、土耳其、英国等多个国家设立了“唐英瓷坊”海外陶瓷文化中心。
申遗成功之后,“唐英瓷坊”的布局和功能将会有新的拓展。布局会优化,可能在更多陶瓷文化重镇设立新的中心;功能会深化,从单纯的教学、展示,拓展到联合考古、学术研究、产业合作等更深层次。
2026年,“中国瓷·世界行”中国当代陶瓷艺术海内外巡展相继在土耳其、卢森堡、法国举办。作为总策展人,张婧婧在视频致辞中表示,首站选址土耳其是“回望千年丝路瓷行,让陶瓷成为中土友谊新纽带”。
“我们希望能通过一件件陶瓷作品,以及它们背后的遗址故事,让世界不仅读懂中国的辉煌过去,也能看到我们守正创新、蓬勃发展的现在与未来。”
从连续三年为申遗建言,到推动陶瓷高等教育对接世界文化遗产的标准;从陶瓷大学举办的景德镇国际陶艺双年展填补空白,到布局“唐英瓷坊”走向全球——张婧婧的每一步,都在践行她所说的理念:代表应是高效的“连接者”——连接传统行业与时代机遇,连接中国陶瓷与世界舞台。
申遗成功是一个里程碑,但绝不是终点。“这条路还很长,我有责任继续贡献自己的力量。”张婧婧说。千年窑火映照的,不仅是历史的荣光,更是未来的希望。
从13岁随父学艺到今天,他在泥与火之间整整走过了四十余个春秋。
“那一瞬间,我知道什么叫手艺人的不易”。孙立新的故事,要从两记“耳光”说起。
13岁那年,他随父亲进入工厂学艺。少年心性,贪玩好动。“一个上午,在练习的瓷坯上只画了两笔,结果被我爸爸给揍了。”孙立新回忆起来,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感觉很丢脸,但这也成了我一生催我前进的动力。”
另一件事,发生在母亲的创作现场。那年,母亲接到一项政治性创作任务,与父亲合作制作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薄胎皮灯。为了赶工期,母亲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第二天清晨,孙立新去给母亲送早饭,远远看见母亲正伏在巨大的坯胎前做最后的修饰。突然,他听见轻微的“咔嚓”一声。“我看到妈妈眼泪掉下来了,抱着坯胎。”孙立新冲上去问,母亲半天才回答:“破了。”
“那一瞬间,我知道什么叫手艺人的不易。妈妈传递给我的是敬业精神。”这个画面,至今仍刻在他的脑海里。
“景德镇陶瓷与人类命运相依为命”。作为非遗传承人,孙立新深知自己手中的技艺从何而来。
当记者问他,今天所掌握的画坯技艺,与考古遗址中发现的宋代、明代工艺是否一脉相承时,他毫不迟疑地回答:“陶瓷工艺,肯定是一脉相承的。我们作为陶瓷传承人,就是把先贤所创造的手工技艺传承下来。”
在孙立新看来,景德镇之所以能够鲜活血脉传承千年,秘诀在于一套极致的分工体系。“景德镇陶瓷在生产过程中形成了一套流水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把它做到极致。你专门做一行,做一辈子都和这个专业相关,你可以把手艺做到极致。”
他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传统上釉师傅能根据天气变化,喝一口水朝坯体上一喷,釉孔、缩釉等毛病便迎刃而解。“如果用现代科学去解决,可能要费很长时间。但老艺人在长期实践中,一看就能看出毛病,用轻微的动作就把问题解决了。”
“景德镇陶瓷自出现之日起,就一直为千家万户的生活提供便利,它具有丰富的人民性。”孙立新说。他提到“南海一号”沉船考古的发现——全国12个窑口的瓷器中,仅景德镇窑口就有4万多件。“可见景德镇瓷器受欢迎的程度。”
对于申遗成功,孙立新有着超越荣誉本身的深刻理解。“‘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录是必须的,也是当仁不让的。因为景德镇陶瓷在传承千年的过程中从未断流,一直延续到今天。”他说,“陶瓷与人类命运相依为命。因为人的需求给了陶瓷生存发展的机会,因为瓷器的精美让人类享受了高质量的生活。”
“传承与创新,从来不是矛盾的”。在机器化、数字化的浪潮下,手工制瓷是否面临挑战?孙立新的回答透着从容:“在大众的生活器皿中,现代科技对手艺人的影响还是蛮大的。但从传承和创新这一块,无论是现代科技还是AI,都代替不了人,因为它永远是在人的设计下。所以我不担心。”
他坦言自己尝试过借助电脑等技术手段,“但真正的细节创新还得靠我们自己。它只能做初步的模型、搭建构架,对我们创新性传承作用不大。手艺更多的是人的主观性。”
申遗成功,孙立新最大的期待是年轻人。“10年前,景德镇是单一的纯手工制瓷。今天你们再到街上去看,玻璃、金属、金银器、漆器、木雕,多种手艺都在景德镇出现,而且生意非常好。”他说,“这就是景德镇的魅力,手工之城的魅力。”他相信,申遗成功会让更多年轻人来到景德镇学习手艺。
关于“守正”与“创新”之争,孙立新有自己的见解。“传承,我们传承的是技艺。传统的图案,我们喜欢可以继续画。但创新是我们时代的视觉要求——你如果喜欢当下的,用传统的技艺来画当下的,这不正好吗?这就是创新的传承。”他说,“两者没有矛盾,反而是相互促进的。”
作为传承四代的陶瓷世家传人,孙立新深感使命在肩。“在中华民族如此强盛的时候,这是我们手艺人的黄金时代。我们应该更加倍努力,把自己的技艺传承好,把自信、创新精神传给下一代。”
千年窑火,映照的不仅是一件件精美绝伦的瓷器,更是一代代手艺人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的匠心。如今,这份匠心已站在世界遗产的殿堂之上,向全人类讲述千年瓷都的故事。
这位来自河北邢台的年轻人,从不足十岁时在家乡拆建工地上捡拾瓷片,到2016年跨越千里来到景德镇求学,再到今天扎根瓷都创办免费开放的“青匆古瓷标本馆”,他用十余年时间完成了一个“瓷片少年”到青年陶瓷文化传承人的蜕变。
“景德镇窑火千年未断,这是最吸引我的地方”。孟铃烁的家乡河北邢台,在唐代是“南青北白”格局中北方白瓷的代表——邢窑的所在地。从小在拆建工地上捡拾瓷片的经历,让他对陶瓷产生了天然的好奇。2016年,他考入景德镇学院陶瓷艺术与设计专业,正式与这座千年瓷都结缘。
“景德镇最吸引我的,是它的窑火千年未断。”孟铃烁说。在他看来,景德镇是一座“活的博物馆”——“它的建筑、里弄,甚至土下的瓷片,都像一个无声的老师,向我们讲述着景德镇千年发展的故事。”
与家乡邢窑不同,景德镇的陶瓷生产在历经世事变迁后依然延续至今,而且每个时期都呈现出不一样的特色。“从宋代的青白瓷到元代的青花,从明代的五彩到清代的粉彩,一代代匠人在传承中不断创新,这是景德镇生命力所在。”孟铃烁说。在他看来,申遗成功正是对“千年窑火从未断过”最有力的一次证明。
“民窑里藏着百姓生活史”。很多人一提到景德镇,首先想到的是御窑厂、是官窑。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独特之处,恰恰在于它不仅有官窑,还有数量庞大、连绵千年的民窑体系——落马桥窑址、观音阁窑址都是民窑的杰出代表。
“官窑代表技艺巅峰,民窑藏着百姓生活史。”这是孟铃烁常说的一句话。2019年,他在景德镇珠山区创办了“青匆古瓷标本馆”,将多年来收集的数万片民窑古瓷片免费向公众开放。
为什么要专注于民窑?“官窑是为皇家服务的,而民窑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孟铃烁说。他在整理民窑瓷片时发现,大量图案都围绕着福、禄、寿等主题——“图出必有意,有意必吉祥”,每一笔一画都印证着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这些在官窑瓷片里是看不到的。”
在他看来,景德镇申遗成功不仅是对官窑的肯定,更是对整个陶瓷行业系统、陶瓷业态的一次全面展示。“从窑柴运输到瓷土开采,从水碓加工到陶瓷制作,无数民窑匠人和普通百姓的智慧与汗水,共同铸就了景德镇千年的辉煌。”
“让民间组织的力量在新时代焕发生机”。除了古瓷片,孟铃烁还有一个持续多年的研究课题——“三窑九会”。
“三窑九会”是景德镇历史上由手工业主自发成立的民间瓷业行会组织,形成于明代,将制瓷的72道工序分解为数十个产业阶梯集群。2020年,孟铃烁和几位志同道合的90后“景漂”开始对这一历史行业组织进行深入挖掘。他们走访老匠人、查阅文献、复原产品设计图,试图让这段尘封的历史重新被看见。
“景德镇自古就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城市,也叫做‘草鞋码头’。”孟铃烁说。历史上的商帮会馆让来自五湖四海的瓷业工人有了归属感,而今天景德镇汇聚了6万多“景漂”,这种包容与开放一脉相承。“景德镇有一句话叫‘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这正是景德镇生命力的源泉。”
“申遗成功之后,我们有了更高的平台”。申遗成功对孟铃烁这样的青年创作者意味着什么?“我们有了更高的平台,也有了更高的话语权。我们不仅代表着中国,更代表着世界。”
他和团队开发的“碎碎平安”瓷片拼贴画,被亲切地称为中国制造的陶瓷版“乐高”,产品远销日本、韩国、新加坡等地。“我们用新的瓷片来致敬古代瓷片的设计,这是站在陶瓷老祖宗肩膀之上的设计。”孟铃烁说,“这也是一种文化的传承,让古瓷片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
他相信,申遗成功会吸引更多年轻人来到景德镇。“一方面来吸收千年的陶瓷文化,另一方面用自己所学的优势大展身手。”作为“景漂”的一员,他深感自己肩负着一份使命:“让我们年轻的从业者有使命感、有荣誉感,坚定不移地把陶瓷做好,把陶瓷的故事讲好,把景德镇的故事讲好。”
从邢台到景德镇,从捡瓷片的少年到扎根瓷都的青年传承人,孟铃烁用一片片古瓷拼出了自己的青春版图。申遗成功之后,他和更多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正站在新的起点上,续写千年窑火的新故事。
这份沉甸甸的荣誉背后,藏着三座“看不见的功臣”——高岭瓷土矿、长岭瓷石矿、蛟潭窑柴燃料产区。它们不在瓷都最繁华的街区,却用最朴素的泥土、石头和柴火,撑起了一座千年瓷都的骨骼与血脉。
作为长期从事景德镇落马桥和御窑厂遗址考古发掘、整理与研究工作的专家,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所长翁彦俊对这三个原料产区如数家珍。近日,他向记者讲述了这三处原料基地鲜为人知的故事。
高岭瓷土矿:“Kaolin”从这里走向世界。景德镇东郊的高岭村,一座看似普通的矿山,却拥有一个让全世界地质学家和陶瓷从业者都肃然起敬的名字——“Kaolin”。高岭土因景德镇高岭村得名,是世界第一种以中国原产地为通用名称的矿产。明末,景德镇瓷工首先发现并应用了这种原料,后经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按音译介绍到世界矿物学界。
“瓷器的生产,很重要的一环就是成品率。”翁彦俊用一个生动的比喻向记者解释“二元配方”的革命性意义,“高岭土就好比人的骨骼,普通的瓷石就好比人的血肉,通过高岭土和瓷石的配合,把整个人支撑起来。”
在“一元配方”时代,仅用瓷石制胎,高温烧成时容易变形开裂。高岭土中氧化铝含量高,耐高温性能极佳,与瓷石按比例混合后,极大改善了瓷胎的强度和稳定性。“二元甚至多元配方的引入,极大改善了景德镇对原料的利用和配方的丰富性。”
更令人惊叹的是原料生产的标准化水平。高岭土矿遗址展现了露天开采、洞采、淘洗、运输的完整链条,产品纯度高、粒度高度标准化。“这种生产组织上的分工和精细化,是当时世界制瓷业乃至世界手工业中的顶级水平。”翁彦俊评价道,“正是这种集约化的分工,以及‘每一道工序都要对下一道工序负责’的精神,才造就了景德镇在大规模、多品种生产中的强大市场竞争力。”
这种影响力甚至跨越了欧亚大陆。18世纪,欧洲一直以炼金术的方式试图破解中国瓷器配方。“一直没能够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案,”翁彦俊说,“直到德国迈森终于学会了以高岭土为重要原料的配方,极大改变了世界制瓷业的格局,欧洲制瓷得以真正开启。”
今天的高岭瓷土矿已停止开采多年,但保护状况良好。高岭山国家地质遗址公园不仅有各种矿洞和露天矿场,还有“高山堆白雪”般的壮丽尾砂景观。山脚下的东埠码头,曾是百舸争渡运送高岭土的繁忙渡口。“自然风光和人文资源整合好,完全可以打造一条瓷业文化遗产的文旅线路。”翁彦俊说。
长岭瓷石矿:瓷器“血肉”撑起千年瓷业。如果说高岭土是瓷器的“骨骼”,那长岭瓷石矿就是瓷器的“血肉”。瓷石和高岭土的分工各有不同。瓷石是瓷器胎体的主要原料,提供可塑性和烧结性能;高岭土则起“支撑”作用,提高耐火度。二者缺一不可。
在长岭小坞里溪谷,古人利用水力完成瓷石粉碎、淘洗的智慧令人叹服。水碓借助水流冲击带动石杵反复捶打瓷石,再经淘洗池沉淀、分级,得到纯净的瓷石粉。“这套系统在当时极为高效,体现了古人充分利用水力资源和矿石资源的智慧。”
大午坑瓷石明矿遗址长达2000米,坑壁陡峭如削,形成壮观的人工地貌。这种“工业遗迹”的审美价值,恰是申遗专家看重的——它不仅是资源开采的痕迹,更是千年瓷业生产规模与组织能力的物质见证。长岭瓷石矿遗址地处山区,申遗成功后,如何在保护与参观间寻求平衡?“可以开发地质研学或古道徒步路线,让公众在行走中感受千年瓷业的厚重。”翁彦俊建议。
蛟潭窑柴燃料产区:千年可持续的“绿色智慧”。“一里窑,十里焦。”翁彦俊引用这句景德镇老话,“方圆一里的窑业生产,要消耗周围十里甚至百里范围内的燃料。”景德镇从晚唐至今持续烧造1200年,对燃料的消耗巨大。
为什么景德镇的山林依然茂盛?答案在蛟潭窑柴燃料产区。以礼芳村为中心的窑柴山林,依托马尾松“飞籽成林”的自然繁育智慧,形成了“留种轮伐、林粮间作”的可持续生产模式。“古人在古代就使用了科学的规划方法,让树木有足够的生长时间窗口,合理、有规划地利用燃料资源。”翁彦俊说,“这反映了当时景德镇较高的生产组织管理水平。”
窑柴的运输同样充满智慧。建溪河道上采用“窑柴水漂”方式——将松柴扎成木排顺流而下,比陆运节省大量成本和时间。烧一窑蛋形窑需要20到40吨松柴,船载与木排组合运输,既降低了成本,又满足了烧窑时“干柴引火快、湿柴烧灶久”的组合需求。
礼芳村的窑柴生产由当地宗族组织与官府共同管理。“官方负责规划种植、采伐和配额,民间承担具体环节的执行工作,”翁彦俊说,“既避免了无序开采和无序竞争,又激发了民间的积极性。”这种“官民合营”模式,在当代依然具有启示意义——“多层次的、深度的官民协作,依然非常必要。”
“礼芳村的案例,非常好地印证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翁彦俊说,“这是一种非常自然淳朴的绿色经济、循环经济。人们在生产过程中自发产生了这样的组织模式和生活理念。”
从高岭土到瓷石,从窑柴到窑火,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在赣东北的山水间延续了上千年。如今,这三座“原料功臣”与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共同构成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五大片区。正如翁彦俊在申遗工作中所强调的,通过考古发掘,御窑博物院已对景德镇手工制瓷的原料燃料、官民窑址、交通网络等提供了翔实的考古实证资料。它们用泥土、石头和柴火讲述的故事,正在世界遗产的殿堂上,被全人类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