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00多年前,王勃在滕王阁上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是个秋天的黄昏,赣江被夕阳染成金色,一只孤鹜掠过,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秋景之一。
千百年流转,江潮起伏,落霞依旧,这方水土,始终藏着中国人心中辽阔的秋梦。
江西的秋究竟美在哪?千百年间,何以引无数文人驻足流连?不妨循着笔墨里的印记,赴一场江西的秋日之约,在山水楼阁间,读懂古人笔下的醉美秋光。
山河辽阔
赣鄱秋来,山河尽展辽阔。
当年王勃南下探父,途经洪州,恰逢重阳高会,群贤毕至。他临江挥毫,落笔成章,一篇《滕王阁序》横空出世,自此秋日的赣鄱山水名动天下,光耀千古。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寥寥数语,便写尽赣鄱秋日的清朗高远。登阁凭栏,极目千里,赣江如练,西山含翠,千年前王勃眼底的秋色,仿佛仍在天地间奔涌,从未走远。
黄庭坚一句“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尽显赣地群峰疏落有致,天地一时豁然舒展,秋水澄明可鉴。这般清透而辽远的气象,唯秋日所有。
登庐山而望远,方知山河之辽阔,天地之高远。当年,李白曾于重阳之日登临庐山,沿丹枫装点的山路徐徐而上,西风过处,秋色扑面,水绿山明,松石古远,他信步游走于秋光之中,不由慨然吟出“今日云景好,水绿秋山明”。
宋代诗人戴复古以“阁上观庐山”的独特视角,写尽秋日庐山的壮阔与深邃。“呈露千峰秋落木,雕锼万象客凭栏”,千峰秋木、万象风光尽收眼底,既写出山峦的层叠壮美,又显秋景的清劲疏朗,画面开阔辽远,萧森苍茫。
武功山的十万亩高山草甸,一入秋便野趣横生。登临绝顶,云海奔涌,天风浩荡,草浪与天际霞光相接,仿佛天地间铺开一幅无垠长卷,让人顿生“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浩渺诗情。秋日井冈,更是一幅磅礴画卷——黄洋界上云海翻腾,秋色盈林,红旗漫卷西风,恰应了“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壮阔气象。
候鸟,是鄱阳湖秋天的“先遣队”。千里长风,万重云山,皆不能阻挡这一场如约的奔赴。它们在湖滩上盘旋、栖息,铺天盖地,蔚为壮观。诗人左河水在《望湖亭》中写道“秋冬悦目毯流珠”,这“流珠”滚过草洲、缀满浅湾,是候鸟写给秋天最生动的注脚。
待秋末水退,丰美的草洲袒露于天地之间,白茫茫的芦花随风摇曳,宛如漫天飞雪轻舞。落日时分,暖金色的夕阳倾泻在芦苇荡上,远处湖水浩渺,候鸟掠过水面,行走在湿地栈道上,看芦花漫过肩头,听风声穿过苇丛,天地间满是松弛与安宁。
元末明初诗人贝琼笔下“彭蠡多蒹葭,远近弥汀洲”,写尽彭蠡秋日的高远苍茫与蒹葭遍野的浩荡气象;而明代罗洪先“水阔飞难尽,沙平影易疏”之句,则以水阔天高、雁影疏落的意象,轻轻松松勾勒出鄱阳湖苍茫辽阔。
丰收满仓
这份诗意不只藏在山色古村间,更流淌在大地丰收的烟火里。
秋分一过,赣抚平原的风就夹杂着谷香。稻田从青转黄,风一吹,金浪从鄱阳湖畔一直涌到抚河两岸。收割过后,新米入仓,柴火灶上焖一锅新米饭,米香纯粹绵长,是农人一年最踏实的期盼。
辛弃疾当年在上饶带湖闲居,写下“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千百年后,稻花变成稻穗,蛙声渐远,可“丰年”二字,仍是江西秋天最踏实的注脚。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篁岭的晒秋,是这个季节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丰收最热烈的表达。秋风染黄古村的秋叶,白墙黛瓦间,晒秋景致次第铺开,圆圆的竹匾托起火红的辣椒、金黄的玉米、橙红的南瓜,如火如荼,蔚为壮观,像打翻了大地的调色盘。
晨雾未散时,那些色彩从黛瓦白墙间溢出,仿佛整个村庄都在捧出这一年最饱满的诚意。烟火温柔,岁月安然。漫步古村街巷,踩着斑驳青石板,看炊烟袅袅,静静感受秋日慢时光,治愈所有奔波的疲惫。
江西秋日最动人的甜香,来自赣南果园。风过丘陵,万树垂金。晨雾未散,脐橙还含着露,像把一夜清甜收进细密的油胞;日头一照,青黄便一寸寸转向橙红,连叶隙间的光都染了蜜意。果农提剪入园,一声清脆,秋天便落入竹筐。剖开一颗,果肉如月牙含汁,入口酸甜迸溅。宋代江西人孔武仲一句“秋露凝浆细,朝阳入色深”,把橙子的形神、色泽与秋晨的灵气都写尽了。
秋风起,蟹脚痒。江西人食蟹,同样是秋日一大乐事。元代杨仲宏、范德机在军山湖书院避乱时,便留下“佳会不常诗似锦,盛筵难再螃蟹鲜。明年此日游何处,谁与菊花共月眠”的感叹;宋代徐似道游庐山得蟹,更把食蟹之乐写得酣畅:“不到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亦知二者古难并,到得九江吾事足。庐山偃蹇坐吾前,螃蟹郭索来酒边。持螯把酒与山对,世无此乐三百年。”
打开红彤彤的蟹壳,里面交金叠玉,一口咬下蟹膏,鲜厚的浓香便在唇齿间肆意蔓延,整个秋天仿佛在这一刻被点亮。
人文风骨
山河辽阔,是秋的形;丰收满仓,是秋的实。而当烟火散作秋风,江西的秋便显出了另一重底色——那便是文人的风骨,是千年来在这片土地上沉淀的精神气韵。
秋日的彭泽,陶渊明归园田居。东篱边菊蕊迎霜,远山含雾,他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一朵傲立的黄菊,那一抹淡远的山影,跳出庙堂的纷扰,守住田园本心,成了中国文人千年不衰的精神家园。
白居易贬谪浔阳,浔阳江头秋月如水,晚风漫过江面,琵琶声起,写尽天涯客的秋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贬谪的困顿没有将他压垮。他在江州筑草堂,于庐山脚下莳花闲居,秋风里品读陶渊明的诗篇,写下“试问陶家酒,新篘得几多”,于失意之中寻得一份从容旷达。
鄱阳湖的秋,是浩淼烟波里的一叶孤帆。苏轼舟行湖畔,写下“八月渡长湖,萧条万象疏。秋风片帆急,暮霭一山孤”。秋风催帆,暮山静立。屡遭贬谪的他,纵然身世漂泊,依旧“许国心犹在”。湖面秋风浩荡,藏着他不改的家国情怀。
上饶的秋,藏在辛弃疾博山道中的一声长叹。罢官闲居带湖,秋风掠过博山层林,丹枫染遍山野,他挥笔题壁:“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带湖的夜雨,瓢泉的清月,把英雄报国无门的怅惘与放不下的山河心事,尽数收进一川翻滚的稻浪、几树如火的丹枫。
秋风代代往复,诗词万古流传。一代代文人踏过这片土地,借秋景抒怀,于逆境立身。这份藏在秋光里的从容、坚守与家国情怀,留给这片土地绵延不绝的精神气韵。
一阕诗词,半卷秋光。赣鄱的秋色,藏在山水,盛于烟火,沉于风骨。千百年前文人落笔的秋日盛景,至今仍在这片土地缓缓铺展。
趁秋风正好,赴赣鄱之约。值此金秋,不如跟着诗词,到江西赏秋去!
来源:当代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