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景德镇日报
□ 全媒体记者 邹勇宾
1996年的秋天,珠山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带着几分焦灼。
刘新园急匆匆撞进门来,这位景德镇陶瓷考古研究所的所长神色异常,他报案:御窑厂遗址有人盗挖古瓷片。
接警的朱绯那时还是一名年轻刑警。在他当时的认知里,御窑厂仅仅是一处市级文保单位,这类警情按规定本该交由派出所处置。他望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学者,随口说出那句多年之后会反复被自己提起的话:“那些古瓷片不过是千百年来遗留下的破东西,景德镇满地都是,有什么用?”
“御窑厂是祖宗留给景德镇的‘金饭碗’。现在不好好保护,放任肆意挖掘,就是挖祖宗坟、断子孙根,将来后悔药都没得吃!”
这一句话,像一块重瓷片,重重砸在了朱绯心里。
原本只把这当成普通治安警情的朱绯,被刘新园的一番话打动,受理了这起案件。也是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和御窑厂地下的残瓷碎片紧紧捆绑在一起。往后将近三十年时光,一名刑警的办案卷宗里,写满了碎瓷、泥土、追赃、抓捕,也写满一座城市对于自身文化根脉的守护。
曾经的御窑厂保护,处处都是难题。
地上是城市烟火,地下是被盗扰的窑火遗存。盗掘的隐患悬在御窑厂的头顶。2000年3月18日,市公安局与市文化局联合发布通告,严令打击御窑厂遗址盗掘、走私文物行为,张贴到城市的街巷之中。通告明确划定保护范围,禁止私掘遗址,鼓励群众举报。
一纸通告只是起点。2002年10月,在市委、市政府推动下,多部门组成的专案组正式启动,一场漫长的持久战就此拉开帷幕。
外人常常把目光投向那些修复完整的器物,惊叹于残缺瓷片拼合之后重现的官窑风华。可在朱绯眼里,那2.3吨泥土里淘回来的碎瓷片,分量同样重。
这些瓷片,是当年御窑厂里的落选品、实验品、贡余品。烧造失败,达不到皇家标准,便被砸碎,就地埋入坑土之中。在外人看来,它们只是废弃的“工业垃圾”,但对于御窑遗址而言,它们是独一无二的文化DNA。追回这些瓷片,就是把流失的文明密码带回故土,搭建起属于景德镇的陶瓷基因库。
御窑厂的守护,从来不止是公安干警的追赃抓捕,它和景德镇申遗紧紧咬合在一起。
“没有御窑厂的文物保护,就守不住景德镇陶瓷文化的根与魂。”朱绯说。如果御窑遗址持续遭到盗掘,原生地层被破坏,哪怕申遗文本写得再漂亮,世界遗产所看重的真实性、完整性便无从谈起。文物保护是一场不能松懈的持久战,需要常态化的巡查研判,需要跨部门长久联动,守住遗址的安全底线。
反过来,申遗的推进,也重塑着这座城市对待文物的方式。它把抽象的保护口号,变成一条条清晰可执行的管控边界。土地出让、工地施工,要落实考古前置勘验;划定保护红线,历史街区更新改造,不能简单把古代地层当成普通杂填土随意填埋铲除。打击犯罪筑牢安全底线,申遗提供制度牵引与价值阐释,二者互为支撑。这不是少数专家和政府部门的工作,需要整座城市的人共同参与。
案件办结,追缴文物完成移交。2016年11月,公安机关追缴回来的御窑文物,在御窑厂举办为期一个月的成果展。朱绯作为主办侦查员,站上展台做起志愿讲解。
展品大多是碎瓷拼接修复而成,第一眼看上去,远不如博物馆里完整光鲜的传世瓷器夺目。很多参观者初见展品,观感平平。但朱绯不一样,他见过这些瓷片出土之前深埋的土层,见过盗掘带来的破坏,熟悉每一件文物背后的办案故事。他把办案过程里积累的陶瓷知识,结合真实的案件经历讲出来,让观众读懂残瓷背后的重量,生出对文物的敬畏。
那一刻,他意识到,文物追回来,只是走完了前半场。还需要有人做“解码人”,把沉睡的文明密码转述给大众,让破碎瓷片承载的历史真正活过来。
后来,他3次受邀前往故宫,参加景德镇御窑出土文物与故宫传世瓷器对比展览。开幕式现场,御窑博物院院长江建新把他介绍给到场嘉宾。一名办案民警,站在故宫的展厅之中,一边是御窑遗址出土的修复残器,一边是流传百年的皇家传世珍宝。他从材料工艺、皇家审美、工匠的求索过程娓娓道来,告诉在场的人,这些从泥土里打捞修复的残件,科学与文化价值并不逊色于传世重器,从中能看见古代工匠择一事终一生,锲而不舍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现场的认可,更加坚定了他做一名志愿讲解员的想法。
2021年御窑博物馆正式开馆,朱绯正式成为这里的志愿者。
两份工作底色却是同一种守护。执法守住文物实体的安全底线,传播守住大众心中的价值认同,少了哪一边,守护都不算完整。而他对瓷片、地层、款识工艺的认知,全部来自一桩桩文物案件的磨砺。两件事,同样离不开长期的坚持。自2021年5月起,几乎每一个周六,朱绯都会出现在御窑博物馆,一场讲解最少3个小时,至今已经完成700多场志愿讲解。
见过遗址被肆意盗挖的狼狈,见过流失文物历经千辛万苦才被追回,这份亲身经历,成为他讲解独有的底色。他向游客讲天青色、鸡油黄,讲龙纹器物,不只是讲器物之美,更希望参观者在喜爱陶瓷的同时,生出一份不敢轻慢文物的敬畏。
属于刑警的前半场,是奔赴案发现场,把流失的瓷片一件件追回来;属于传播者的后半场,是站在展厅里,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往后的日子,只要条件允许,他依旧会守在御窑博物馆的展厅,继续讲《让文明密码回家》。也会借助宣讲平台,走进校园、社区、企业,把工匠精神、文物保护的法治底线传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