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张乐平的作品虽然没有刀光剑影，却有直抵人心的力量；他没有持枪上阵，却始终站在宣传战线的最前沿。
作者 | 卢水英 曾平
题图 | 张乐平在赣州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改写了漫画家张乐平的艺术轨迹。这位以“三毛之父”著称的画家，从此放下幽默与讽刺，换上救亡图存的刀笔，以纸为阵、以画为弹，加入抗战漫画宣传队，辗转大江南北，谱写出一曲曲激昂的文化战歌。其中，从上饶前线的呐喊到赣州山城的坚守，四年多的江西岁月，成为他抗战生涯中浓墨重彩的篇章。
今天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我们透过“三毛之父”张乐平用宣传漫画积极抗战的故事，共同追溯他在江西以画笔为钢枪的“战斗”岁月。
张乐平创作的《三毛流浪记》。
执笔为戈在上饶宣传抗战
1939年，漫画宣传队兵分两路，张乐平率领的一队转战安徽、江西、浙江，那段时间，他们马不停蹄跟随国民党第三战区的队伍，在战场上画了大量抗日战士和战斗情景。
次年，张乐平带领漫画宣传队在上饶与抗敌演剧五队、七队配合，开展流动漫画展览。他们将抗战题材画作绘制在布幔上，走乡串镇巡回展出，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看懂日寇的暴行与抗战的意义。
与此同时，他与《前线日报》合作，编辑《星期漫画》副刊，这份刊物不仅分发到战区各部队张贴，更秘密潜入赣浙沦陷区散发，成为插入敌人后方的“纸弹”，无情揭露着日寇的侵略暴行。
1939年漫画宣传队部分队员（右一张乐平）。
《前线日报》当时发行量超两万份，覆盖闽、浙、赣、苏、皖等七省，是当时东南国统区发行量最大的日报之一。张乐平的漫画随着报纸传遍东南战区，《不愿做奴隶的同胞都起来了》《一颗子弹必须打死一个敌人》等作品，以粗犷有力的笔触激发了军民斗志。
其间，张乐平带着漫画宣传队创作了多幅作品，包括《我军与敌军武器比较》《我军与敌军姿态比较》《敌寇姿态》《敌寇脸谱》《苦难绝望的日本人民》等。其他成员也创作了大量宣传画和漫画作品，这些作品在《前线日报》《漫画旬刊》等刊物上发表，为抗日宣传提供了丰富的样本。
除了日常创作，张乐平还举办了个人战地素描展，并将展览的全部收入捐献给抗日救亡运动。当时，在玉山铁路小学当老师的冯雏音，参加完剧团演出后，观看了张乐平的画展，后来两人因共同的文艺理想和爱国情怀相知相恋，并于1941年结婚。两人共同生活了50余年，育有多名子女，并收养了几个孩子。
后来，漫画队因没有经费而解散。但原漫画宣传队的战友们仍然在以自己的笔作刀枪，坚持宣传抗战救亡直至抗战胜利。1946年，他在回忆抗战经历中说：“我的武器是画笔……我这个漫画兵从1937年画到1945年，经历了抗战，武器就是一支画笔。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当年的作品，虽不成熟，笔底感情却是真挚的。基于民族的义愤，我们曾以苦为乐，不负祖国的托付，尽了自己的职责。”
抗战漫画《唯有军民合作，才能消灭敌人》。
“我也算半个江西人了”
1942年5月，浙赣会战爆发，日寇大举进犯上饶，张乐平只得携妻带子加入逃难人流。他们经福建崇安、建阳、永安一路辗转，历尽艰险于8月抵达赣州。这座三面环山的赣南重镇，彼时已成为东南抗战的文化孤岛，汇聚了大批流亡的文化人士。
初到赣州的日子异常窘迫。张乐平一家借住在百家岭的一所小学教室里，妻子冯雏音患上急性盲肠炎，他奔走告贷无门，只得拿着画作到当地报社求助。那时，为了糊口，他在街头为路人画速写换取微薄收入，也临时在阳明路的茶叶店画商品包装画，晚上则在油灯下潜心创作。
赣州本土画家钟炳芳在回忆录中记载，当时日机频繁轰炸，每当警报一响，张乐平就随人流到学校“躲警报”，他总是随身携带速写本，利用一切空隙时间画速写、素描，勤奋收集创作素材，重点取材儿童题材。
张乐平在赣州创作的《小孩》。
同年10月，在朋友的帮助下，张乐平在赣州中山公园举办了《张乐平个人画展》，展出200多件作品，宣传爱国主义、反对侵略战争的主题十分鲜明。其中有一幅创作于赣州的作品，画的就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手摸着干瘪的肚子，站立在荒凉的路上。
后来，他又随教育部剧教二队去泰和办画展。包括张乐平在内的一些知名外来画家，在赣州、宁都等地举办了《抗日画展》《抗战美展》《抗日救亡漫画展览》等。画展中，尤其是人物作品刻画细腻，力透纸背，震撼人心，表达了对劳苦大众的深切同情。
1942年，赣南专员公署为建设大余县新城机场，征召赣南各县民工共17万人，分批投入到机场的建设中。为记录这一事件，张乐平前往现场采风并创作了多幅名为《抢修赣南机场》的画作。为揭露日寇罪行和汉奸丑态，1943年7月，张乐平在赣州以私营的《大同报》为阵地，主编出版《画刊》，每周一期刊登抗日版画。
两年多的赣州生活，有困厄也有收获，他真切触摸到了底层民众的苦难，也让他的艺术从宣传呐喊沉淀为对民族命运的深层思考。回忆起那段往事，张乐平曾说：“我早就来过江西了，蹲过好几年，也算半个江西人了。抗战辰光，同好几个画画的一道宣传抗日，去过赣州……”
抗战漫画《啊！中国的孩子！》。
画笔精神代代传
1945年1月，张乐平离开赣州，前往广东梅县。抗战胜利后，他又回到上海，先后创作了《三毛从军记》《三毛流浪记》。
那个头顶三根头发、骨瘦如柴却乐观倔强的小男孩，身上浓缩着他在赣鄱大地亲眼所见的无数流浪儿童的影子，也镌刻着整个民族在战火中的苦难与不屈。而他在江西亲历的战火硝烟与人间悲欢，正是《三毛从军记》中无数故事与深刻批判思想的鲜活源泉。可以说，江西的烽火岁月，为三毛形象注入了深厚的现实根基与精神内核。
“其中一幅便是在赣州完成的。那时，父亲深入江西写生，目睹断壁残垣、家破人亡、孤儿流离失所的景象……”张乐平之子张慰军有次在接受采访时曾证实，父亲在江西度过的这段经历，是他创作生涯最重要的转折点，“在赣州生活的两年多时间，对父亲的艺术创作至关重要。经历了抗战洗礼，他的思想观、人生观和价值观都有了深刻转变。”
张乐平的作品虽然没有刀光剑影，却有直抵人心的力量；他没有持枪上阵，却始终站在宣传战线的最前沿。
抗日漫画宣传队队员在街头向民众宣传抗日。
如今，赣州的百家岭老巷依旧，中山公园的树木已然参天。2025年，“战火中的一缕文化清风——张乐平抗战作品文献展览”在赣州文化馆举办，两百余幅创作于赣南的抗战漫画、水彩画与速写重新与观众见面。站在这些泛黄的画作前，人们依然能感受到八十多年前，那位年轻漫画家胸腔里跳动的爱国之心，以及笔尖迸发出的民族气节。
张乐平在江西的四年多时间，是中国文化抗战的一个缩影。他用画笔证明，救亡的战场不只在前线，方寸画纸同样可以成为抗敌的阵地，文化的力量同样能够挺起民族的脊梁。这份以笔为枪的热血与扎根人民的情怀，穿越八十余载时光，依然在赣鄱大地回响，激励着后人前行。
来源：当代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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