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年看山水画展,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满墙的巨制,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技巧无可挑剔,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风,少了湿度,少了人走进去之后留下的那点温度。婺源思口古村的渡口,被太多人画过,汤教勉再提笔时,想必清楚这件事。

他选了一个谁都见过、谁都容易画俗的日常场景:古村临水,崖上人家,崖下码头泊着渡船。竖幅,一百三十八厘米高,刚好够装下“远山—古村—渡口”三层。但他让这三层之间留足了“缝隙”——淡墨晕染的云雾不是空白,是气口,让画面能呼吸。这是当下山水画最缺的东西:现在的画家太怕画面“空”了,恨不能每一寸都塞满内容,结果满到观众喘不过气。
汤教勉的处理很安静。画徽派建筑的马头墙和飞檐,中锋线条收得很紧,挺括而不僵,看得出画了一辈子建筑的底子。崖壁则换了一种语气——侧锋、逆锋交替,粗粝的笔触贴着石头的走势走,墨色在干湿之间转换,焦墨压住暗部,干笔皴出老墙斑驳的痕迹。远山和云雾让给淡墨去处理,一层一层晕过去,边缘模糊,像雨还没停透。
色彩上他做了减法。整幅画几乎就是水墨的独白,只在建筑木构处薄薄一层赭石,远山阴面用极淡的花青一带而过。全画唯一跳出来的,是渡船乘客衣角的那抹朱红——小到几乎看不见,却恰恰因为小而醒目,把人的视线一下子拉到渡口。这种“惜色如金”的做法,放在当下山水画越来越“好色”的潮流里,反而成了一种态度。大红大绿的山水看多了,便觉得这一抹克制极了的朱红,比满纸金碧更让人记住。
但让人停下来的不是技术,是气息。渡船上的艄公在撑篙,船中堆着货物,廊桥上有人走动。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在画册里几乎看不清楚,但恰恰是它们,把一个即将被风景化的古村拉回了人间。当下很多山水画,画古村落越画越“干净”,干净到像没有人住过——白墙无尘,石板无苔,游人如织的景象被一律清场。那种画很漂亮,漂亮得像古村的遗照。汤教勉不一样,他画的是还有人气的村子:艄公的竹篙刚入水,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货物堆在船头,像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日用品。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生活痕迹,让画面从“可望”变成了“可居”。
思口古村其实已经不在“当下”的时间线里了——它被旅游开发收编,被镜头反复框取,被无数画者描摹成同一种模样。但汤教勉这幅画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不刻意怀旧,也不急于记录,只是安静地铺开一个渡口的早晨。云雾从山间流下来,水面还泛着雨后微涨的浑黄,摆渡人把船靠稳,等最后一个乘客上船。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画家,画一个正在消失的古村渡口,没有悲戚,没有叹息,只是如实写来。这种平实,比任何抒情的修辞都更接近乡愁本身——不是喊出来的,是留在墨色与墨色之间的那一点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