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当代江西
当代江西杂志社记者对话白鹭洲书院山长刘后滨。
作者 | 周金宇 余雅梦
白鹭洲书院坐落于吉安市中心,700多年前,这里走出了以文天祥为代表的一代代饱学之士。700多年后,书院聘请著名学者、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刘后滨担任山长。
聘任仪式上,刘后滨坦陈,山长这个称谓是他所有身份中分量最重的。新时代的山长要做什么?我们听听刘后滨山长怎么说。
记者:您为什么说“山长”是您所有身份中分量最重的?
刘后滨:山长是古代学官体系中的一支,南宋以后,书院的山长多由朝廷委任,级别与地方州学的教授是相同的。但是,山长受到的社会关注度与认可度,却普遍远超同级的官学官员。因为当山长不仅要有官府认可,还要得到当地士大夫、读书人群体乃至普通民众的普遍信服。
这种“口碑式”的认同无关官职高低、著述多寡,是根植于地方文化圈层的集体信服。正因如此,即便我有多年大学教授的任职经历,但就任白鹭洲书院山长一职,对于我来说,是所有身份中分量最重。它不只是一个头衔的授予,更是在告诉我,要不断地为之而努力。
记者:书院在古代教育体系中承担着怎样的功能?在当代有着怎样的独特价值与优势?
刘后滨:历史上不同时期的书院,设立背景各不相同,但本质上始终是对官学教育的补充与创新。唐代的书院,补上了官学只重五经教学的缺口;宋代的书院,官学的教育理念、教学内容逐渐僵化,两宋之际随着理学兴起,理学家们正是借助书院这套新的教育载体,来传播和落地自己的思想;南宋中期以后,理学成为官方正统思想,书院也逐步被纳入官学体系,但这种根植于书院基因里的文化创新精神,始终没有中断。
我来到白鹭洲书院后有很直观的感受:这里地处吉安市中心,是开放的公共文化空间,日常游客量大,活动形态多元。相比有着成熟、固定体制规范约束的中小学与高校,书院的运行机制更灵活,又直接面向社会大众。
面对当下新技术、人工智能带来的教育变革需求,新的教育理念、新的知识传播,完全可以在书院这样的灵活场景里展开落地,在大众通识教育领域发挥作用。这些探索积累的经验,未来或许还能反哺体制内的基础教育与高等教育,成为教育改革的试验场与有益补充。
记者:您认为白鹭洲书院应如何利用自身优势,发挥文化普及和社会教化作用?
刘后滨:书院可以依托自身面向全民开放的公共属性,打破常规教育体系的受众壁垒。当前基础教育、高等教育均有明确的准入边界,普通公众难以参与,而书院可作为开放载体双向整合优质资源:一方面引入国内顶尖文化、学术资源,面向大众传播通识文化;另一方面承载党的创新理论、思政教育等内容的大众化宣讲,让优质教育资源与理论宣传覆盖普通民众,成为公共文化服务与新时代文明实践的核心开放阵地。
比如联合高校,将党的创新理论、中国文明史、中国传统文化概论等专题课落地书院,邀请专家驻场授课,突破学校教学的资源局限,既丰富高校的教学形态,也为书院集聚学术人气、激活学术传播功能。
记者:您认为白鹭洲书院在五大书院中有什么独特的气质?
刘后滨:从历史地位和精神特质来看,白鹭洲书院的品格十分鲜明,可以概括为三个特点。
第一,它是南宋以后“举业成功的渊薮”。南宋以来,白鹭洲书院的科考取士成绩在江西首屈一指,各州选送参加省试、礼部试的学子中,出自白鹭洲书院的人数常年位居前列。如果说地方州学是常规办学的“普通班”,白鹭洲书院就是精挑细选的“拔尖班”。文天祥正是以庐陵县学第一的成绩被选入书院,修习一年后便通过省试,次年殿试高中状元,这样的拔尖人才在白鹭洲书院历史上并非个例。
第二,它是“名儒讲学的学术重镇”。白鹭洲书院的历任山长,以及被延请到院讲学的学者,多为当时的硕儒。从南宋的江万里、欧阳守道,到明代的邹守益,再到清代的刘绎,文脉代代相承,不仅承载着地方文化传承的价值,也构成了中国古代学术思想史上的重要篇章。
第三,它是“忠义践行的精神标杆”。白鹭洲书院最特别的一点,是始终将科举成功、学术传承与道德实践熔于一炉。它以科考实绩为立院基础,却从不局限于应试教育,而是格外强调培养学子的道义担当与家国情怀。这种精神并非停留在口号上,而是贯穿在日常教学管理、学子行为规范的方方面面,形成了“既重举业,更重品格”的鲜明育人传统。

白鹭洲书院。张东明/摄
记者:您觉得我们要怎么去弘扬书院所承载的这种气质,让书院从观光景点回归到曾经的治学高地?
刘后滨:这是新时代文明实践要探讨的一个话题。我想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先让琅琅读书声重新在书院恢复,让大家把这里当成一个学习交流的平台,能够沉下心在这里开展学术活动,进而了解书院的历史等等。
比如我们每年都举办多次的白鹭洲书院讲坛、学术讲座,都是面向公众开放的,还可以增设制度化的大学课程、中小学的诵读活动,让学生在这里参加诵读活动,我觉得都是有可能让它重新成为一个学术阵地。只要大家习惯来这里,把这里当作学习活动的平台,就可以一点一滴地让它成为治学高地,而不只是让人打卡拍照的观光景点。

白鹭洲中学学生在高三年级毕业典礼上诵读《正气歌》。
记者:您成为山长之后,有没有给自己设定目标?
刘后滨:目前有几个初步设想,核心是做好“联结”,让白鹭洲书院真正“活”起来。
第一是把学者请进来,搭建开放的学术交流阵地。我计划依托自身的学术资源,邀约国内外史学界,以及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乡土社会的优秀学者,到书院讲学交流、开展田野调查与驻院研究;同时也开放渠道吸纳本地学者参与互动,实现双向交流、彼此赋能,让书院成为真正有学术浓度的文化空间。
第二是把传播做出去,拓展大众文化传播路径。线下我会常态化参与经典领读等书院活动,线上也会尝试借助短视频等新媒体平台,以山长的身份在书院场景下分享历史文化内容,把大学课堂里的专业内容转化为面向大众的文化传播,既拉近书院和公众的距离,也让山长的身份和书院深度绑定。
第三是锚定两个“打通”,做实文脉传承的根本方向。一是打通顶尖高校资源,联动以北大为代表的国内高等教育体系,为书院引入优质学术与教育资源;二是打通乡土联结,我自己就是吉水人,自然也会常回乡间,让书院更接地气、扎根乡土,真正连接起乡亲与地方文化。

白鹭洲书院开展文化实践活动。
记者:对于现在正在求学路上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寄语吗?
刘后滨:白鹭洲书院出了以文天祥为代表的一代又一代杰出学子。文天祥的精神,它不仅属于我们吉安庐陵,更属于中华民族,是我们整个中华民族精神谱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我想寄语的就是,文天祥不是平白无故地成长为民族英雄的,他的刻苦、勤奋、担当、忠义是在日常生活当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所以没有平白无故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