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放书的地方,而是一个让阅读发生、让文化生长的地方。什么样的农家书屋,才配得上这片田野的期待?
作者 | 刘紫娟
说起全民阅读,人们最先想起的,往往是城市深夜亮灯的书店,或是通勤路上手不释卷的乘客。广袤的乡野村落,常常隐在这幅图景的聚光灯之外。
作为国家文化惠民工程,二十余年间,农家书屋已在全国绝大多数行政村落地生根,补上了乡村阅读的硬件短板。
然而,从“有书可读”到“有人愿读、人人善读”,还隔着不短的距离。乡野的书香,该如何安放?农家书屋,又该如何从“有”走向“优”?

井冈山神山村神山红色文化书房。

全民阅读,不能少了田野间的书香
江西自古便是崇文重教之地。数百年前,田埂上父辈弯腰插秧,祠堂里子侄伏案读书。一个家族最看重的两件事,莫过于种好地、读好书。
时至今日,走进江西许多古村落,依然能看到保留完好的书院遗址、藏书楼阁,它们是这片土地文化基因的活化石,也是耕读传家深植于血脉的明证。
乡村阅读的意义不止于文化传承。它看似是书本的事,实则连着千家万户的日常冷暖。而农家书屋,正是将这份意义落地的关键抓手。它不产生直接的经济效益,也不贡献亮眼的考核数据,它承载的,恰恰是那些“看不见的民生”。
借阅量多少、打卡人次几何,都远不及一个孩子因为翻到一本好书而亮起来的眼神,不及村子里因多了几缕书香而慢慢柔和的邻里关系,也不及那些把孩子托付于此的家长心里腾出的踏实。
再往深处想,农家书屋更是一座村庄公共生活得以延续的聚合点。年轻人大多进了城,村头巷尾的闲话少了,红白喜事之外,乡亲们难得有由头坐在一起。可只要这扇门还开着,孩子们就能凑堆写作业,老人们就能围炉聊天,村务的事也能摊开在桌上讲。它给日渐疏散的乡村,留了一个“聚”的借口、一个“回”的坐标。
眼界、风气、安心、归属感——这些看不见的“效益”,恰恰是眼下乡村治理缺失的内里,也是最值得下慢功夫、花长力气去养的基础。
全民阅读,不能少了田野间的书香。《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今年2月正式施行,明确提出重点扶助农村地区全民阅读,强化农家书屋等阅读服务供给。6月,中央宣传部、财政部、农业农村部三部门联合印发《推进农家书屋改革提升促进乡村阅读行动方案》。政策的密集出台,正是对这个“不能少”的回应——让阅读的权利在城乡之间更加均等,也要让农家书屋成为乡村全面振兴、衔接现代生活的一座桥梁。

乡村不缺书,缺的是“对的书”“对的人”
作为覆盖全省所有行政村的基础性文化工程,江西1.7万余个农家书屋用十余年时间完成了有形覆盖,历史性地解决了农村“买书难、借书难、看书难”问题。
书架满了,书香却还不够浓。从“覆盖”走向“浸润”,才是这场改革的深水区。书籍闲置、管理缺位、内容与群众需求脱节,这是全国农家书屋工程在快速扩张后,普遍需要跨越的转型关口。
说到底,乡村已不缺书,缺的是“对的书”——看得懂、用得上、贴近生产生活的书;乡村也不缺读书的意愿,缺的是“对的人”——懂阅读、懂运营、能把大家聚起来的引路人。
问题在哪里,改革的方向就指向哪里。今年8月11日,全省农家书屋改革提升工作部署会召开。这场会议释放的信号清晰有力:变“大水漫灌”为“精准滴灌”,破除资源配置的“平均主义”;变“留痕留迹”为“留心留效”,纠治考核导向的“重虚轻实”;变“单一阅览”为“多元融合”,打破服务定位的“功能窄化”。三个转向,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农家书屋真正为群众所用。
改革并非凭空起步。德安县打造“书香德安”数字书屋,生成专属阅读二维码,丰富有声读物、线上农技课程、红色宣讲视频等资源;莲花县建立“农民点单、书屋配餐”的精准服务机制,结合当地种养结构精准上架实用书籍;南昌县推动“阅读+非遗、阅读+书法、阅读+亲子”等深度融合,让阅读“活”起来、“火”起来……
这些散落在各地的探索,像点点星火,印证着农家书屋的活力远不止于书架之上。从“有形覆盖”到“有效覆盖”,从“建好书屋”到“用好书屋”,是发展的必然规律,也是群众的真切期盼。而这场全省层面的改革提升,正是把零散的探索聚成合力,让好的经验做法逐步变成可推广的实践。

我们期待什么样的农家书屋
乡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放书的地方,而是一个让阅读发生、让文化生长的地方。什么样的农家书屋,才配得上这片田野的期待?
因地制宜的文化会客厅。乡村有大有小、人口有疏有密、产业有异有同,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独特的地理风貌、产业结构和文化性格。农家书屋的“因地制宜”,是要找到与本土文化气质的连接点,让阅读空间与乡土的精神脉络同频共振。
基础好、人气旺的书屋,可以顺势做实“书屋+”,让阅读与农技培训、政策宣讲、亲子活动、文旅体验自然融合,一间屋子承载多重功能,变成村里人愿意聚、坐得住的公共客厅。底子薄、人口散的书屋,则可以探索深化“+书屋”,就近融入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党群服务中心甚至便民网点,一室多用、资源共享。不用硬守着独立的门面,只要书能触手可及,阅读就能随时发生。
内容对路的点单书屋。书屋的核心是书,书的价值在读。如若配的书不对胃口、不贴需求,再好看的书架也留不住人。从“大水漫灌”转向“精准滴灌”,核心就是把选书的话语权交还给群众。
推行“群众点单、按需配书”的机制,大家想看什么、需要什么,就征集什么、采购什么,把农技科普、少儿读物、普法知识、民生政策这些群众真正用得上的内容配到书架上;同步开展图书排查清理,把老旧破损、无人问津的无效藏书腾退出去,让有限的书架空间留给真正有价值的内容。
除了纸质书,数字化也在打开乡村阅读的新边界。推进“新华在线+农家书屋”这类数字化项目,把有声资源、线上借阅端口铺到村落里,逐步打通县乡村三级图书通借通还体系,偏远山区的村民不用跑几十里山路,也能共享同一片阅读资源。当每一种需求都被看见,每一本书都找到需要它的人,阅读服务也就回归了它该有的样子。
激活内生的品牌书屋。一间有生命力的书屋,不该是千村一面的“复制粘贴”,而该有自己的辨识度与吸引力。赣鄱乡野间,这样的特色书屋正陆续涌现:于都把老旧林场仓库改造成“初心书屋”,红色岁月藏在书脊之间;德兴盘活闲置粮仓,保留老楼梯、旧廊檐,昔日“谷满仓”蝶变为今日“文满仓”;南丰将清代古建筑培澜书院改造升级,注入数字阅读新动能……红色书屋、粮仓书屋、古建书屋,形态各异,读的既是书页上的文字,也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机制健全的长效书屋。农家书屋不是一时的工程,要想走得长远,终究要靠机制托底和队伍支撑。江西正在逐步规范农家书屋公益性岗位管理,稳妥清退无法正常履职的人员,同时搭建起“固定管理员+乡村志愿者”的多元队伍体系,吸纳返乡青年、退休教师、老党员、在校大学生加入乡村阅读推广人行列,配套开展常态化实操培训,让每一个书屋都有能管事、会服务的“当家人”。管理有章法、队伍有活力、保障有着落,农家书屋建设才能从“一阵风”变成“长流水”。
不断提升“书”的品质,着力丰富“屋”的功能,用心培厚“读”的氛围,书香浸润的田野,才会有真正丰饶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