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景德镇老城区的里弄,是千百年来的土与火、官与民、匠与艺,慢慢熬出来的格局和气象。
作者 | 徐徐
景德镇的筋骨,是用窑砖砌出来的。
一块普通的窑砖,七八寸长,先是砌成窑膛,在1300℃的烈火中淬炼过无数趟,砖面上积满火的印记,有的还结出一层琉璃般的“窑汗”。等到窑炉废弃了,窑砖又被匠人细心拆下,一块块垒进墙里,砌成房屋,圈出纵横交错的里弄,构筑起这座城市独有的瓷业肌理。
你要是来了景德镇,走进里弄,与满墙红褐色的窑砖迎面相遇时,别光用眼睛看,得用手摸一摸。那些窑砖,粗粝而斑驳,映着天光和火色。或许,当你触摸时,会突然觉得烫手。那一瞬间,烫着你的,不是数百年前窑火的余温,而是潜伏在你血脉深处的文化记忆。
瓷都的文脉,便藏在这窑火和里弄的相生相守里。

刘家弄。李梦玉/摄

窑兴,生百弄
俯瞰景德镇老城区,可见昌江穿城而过,如同流淌的大动脉,御窑坐镇城中央,如同沉稳的心脏,而那些星罗棋布、四通八达的里弄,就像是细密交织的经络。
宋元时期,景德镇瓷业初盛。昌江下游水流平缓、水量充沛,适宜瓷业生产和运输,窑户大多沿着东岸的滩涂平地立柴窑、建坯房,工匠们就近搭屋居住。窑场相邻,作坊相连,屋舍相接,自然生出了互通的小径,年深日久,便成了里弄。
明代初期,御窑立址河东珠山,规制宏阔,推动了瓷业蓬勃发展。到了明代中后期,“官搭民烧”制度刺激了民窑向专业化、规模化发展。窑场连片,匠户云集,形成“御窑居中、民窑环伺、里弄织网”的城市格局。至清代,民窑技艺愈发精进,产能暴涨,窑场与民居渐渐向河西、向外围拓展,里弄随之延展,愈发绵密幽深。
这座城,从来不是官府依规划筑起来的,而是匠人用手艺聚起来、用窑火熏出来、用岁月堆出来的。
景德镇人常说,“三洲四码头,四山八坞,九条半街,十八巷,一百零八弄”。108弄,只是虚指。据普查,景德镇现存的里弄多达353条,其中约80%以窑砖砌筑。
里弄的名称朴素而直白,处处藏窑事,字字有掌故。有的以窑业工序命名,如龙缸弄因明代时烧造御用大龙缸而得名,匣钵弄、红店弄等点出弄内营生,一弄一业,各司其职。有的以宗族姓氏立名,如彭家弄、戴家弄等,是窑业大户世代聚居之地,一族守一弄,一弄传一艺。有的镌刻着移民印记,如徽州弄、抚州弄等,是各地瓷商会馆驻地,印证着“工匠八方来”的盛况。更有斗富弄、当铺弄、求知弄等,描绘着旧时瓷商云集、市井繁华的图景。在城市地名文化史上,这种高度产业化的命名逻辑,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罕见。
里弄的尺度也是依窑事而成。它不求恢宏规整,只求匠作相宜。巷面狭窄,是因为日常只需容匠人穿行、器物转运;巷路转角处皆作缓弧,是为了避免推车载钵、往来运料时磕碰。青石板铺就的巷道,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坑洼处落过窑灰、积着釉色,沉淀着一代又一代窑工的晨昏。
里弄,归根结底,是瓷业养出来的市井。
无窑,则无弄;窑兴,则弄盛。一城百弄,是千百年来的土与火、官与民、匠与艺,慢慢熬出来的格局和气象。

彭家上巷二横弄。

手艺,还活着
彭家弄的早晨,是被泥土的清香唤醒的。
薄雾漫过院墙,熹光被狭长巷弄细细筛开,温柔地落在老屋的木檐上。年过古稀的余师傅在自家作坊里揉泥。一墩醒好的瓷泥被他重重掼在案台上,对折、按压、旋揉,力道沉在腕间,气息落在泥里。待气孔揉尽,硬块揉散,生泥便有了柔顺的骨相。
这晨起揉泥的功课,余师傅坚持了几十年。微风轻拂,四下静谧,只有泥土挤压的闷响,混着邻居家利坯车隐约的低鸣,慢悠悠地漾在老弄里。他搓一搓手,掌心的老茧层叠,指缝里嵌着洗不尽的土色。吃了一辈子“瓷饭”,这老茧,对他来说,是馈赠,也是勋章。
景德镇的弄子里,活的是手艺,传的是产业。
别处的老街,多为寻常居家。景德镇的巷弄,生于窑火,成于瓷业,是集居住、劳作、烧制、商贸、行会交流等功能于一体的手工瓷业生产体系。
制瓷72道工序,从泥到瓷,从产到销,可在一弄之内形成闭环。弄口临街处连通码头与老街,瓷行、红店、原料栈错落排布,成品瓷在这里打包、集散,顺昌江行销四海;弄中段两侧坯房连片,淘泥、修模、利坯、施釉、画瓷等工序紧密相连,匠人移步即可交接流转,手工协作的默契浑然天成;幽深支弄里,藏着古柴窑址,松柴就近堆存,取柴、烧窑、出窑咫尺可达。而坯房楼上、天井侧屋,则是匠人居所,楼下制瓷,楼上起居,形成“前店后坊、上居下作”的独特格局。
百条里弄,自然分化,各有所长。如毕家弄多做坯,常年泥香氤氲;刘家弄擅丹青,巷陌尽是笔意;窑弄烟火不绝,专事烧炼;盐仓弄商贾云集,聚天下瓷客。百弄相连,窑弄共生,构成了鲜活的瓷业生态。
御窑成就了景德镇的瓷业高度,窑弄则撑起了景德镇的瓷业厚度。没有百弄窑火蒸腾、万户晨昏劳作,就没有景德镇瓷业的千年繁盛,就没有海上瓷路的万里风华。
这便是珍贵之处了。传承,不单在展馆里、典籍中,更在里弄的日常生计里。孩子们在弄子里长大,在坯房里嬉戏,耳濡目染间都是瓷道;匠人们比邻而居,闲谈起火候釉色,随口点拨皆是真传。每逢开窑吉日,众人齐聚窑前,焚香祈福,品鉴窑变,新瓷的莹润、釉色的瑰丽、窑火的暖意,尽数揉进街坊的温情里。
窑生弄,弄育人,人传艺,艺养窑。手艺,就这样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王安维出身陶瓷世家,其曾祖父曾任清末御窑督办。他在御窑边的弄子里长大,从小看泥料在轮盘上转,看釉色在窑火里变,手艺成了他人生最深的底色。如今,作为全国人大代表,他屡屡为保护老城里弄奔走建言。他说:“窑弄,不是静止的遗存,是流动的瓷脉。光摆展品,留不住窑火,匠人进了弄,手艺才算落了地。”
是啊,窑弄是这座城市的根。瓷脉,恰是一代又一代的手艺人,把弄子里的烟火日常,悄悄渡成了流转千年的活态文明。

古弄,向新生
留得住里弄老窑火,方能生出时代新瓷色。
曾经,随着机器制瓷兴起,里弄的窑火慢慢淡了。老窑封了门,坯房落了锁,里弄也清静下来,草长石阶,风过空庭,像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
可瓷都的风骨,在于窑火不绝、生生不息。
随着景德镇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建设的推进,老城里弄被列为核心文化载体,纳入整体性保护。整片陶阳里遵循“随形、留旧、存活”的准则,街巷的宽窄、院落的格局、老屋的高矮,都照着旧模样留存,完整保留了“依窑成巷、坊居相融”的肌理,守住了千百年不变的瓷业空间气场。
最动人的守护,是让历史可栖、可居、可逛、可感。
修缮后的窑弄深处,藏着一片安静的博物馆群落。御窑博物馆坐落于巷陌之间,窑拱造型与周边老建筑浑然一体;明清窑作群留着真实的窑基、残灶、古作坊地层,看得见数百年前的制瓷痕迹;各类小型窑俗馆、匠人陈列馆、瓷事记忆馆,星星点点散落巷弄。弄中有馆、馆藏弄里,一步一遗存,一弄一史迹。
原住户被返聘为“里弄管家”。年过花甲的冯民樑与12位老师傅一起,每天穿行在儿时嬉戏的坯房里,向游客讲述里弄的前世今生。他摸着窑砖墙说:“这墙,在我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老匠人回来了。他们在老屋里揉泥、拉坯、画青花、烧柴窑,旧时工序、古法火候,依旧在巷陌间慢慢做出来。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也来了。法国陶艺家朱莉在刘家弄安了家,跟着老匠人学揉泥、分水、看窑火;美国陶艺家迈克尔带着新技术走进老弄,先用3D打印塑形,再依古法手绘青花、入窑烧造。
如今的百条窑弄,是新旧共生的好模样。白发匠人依循古法,守住手艺根脉;年轻“景漂”大胆创新,赋予瓷艺新生;研学者穿梭巷陌,触摸活态非遗;文创市集、窑火复烧、瓷艺雅集常态化上演。
古弄,不再是沉寂的老城边角,而是融通古今、连接中外的文化道场。

景德镇御窑厂遗址。
一块窑砖,淬过火、经风霜,留住了历史的温度。
百条窑弄,容手艺、养匠心,蕴藉着瓷都的风骨。
从依窑成巷的自然生长,到窑弄共生的技艺传承,再到古今相融的新生蜕变,景德镇以温柔且坚定的守护,留住了百条窑弄的千年文脉,让土与火的东方技艺在新时代的璀璨釉色里,岁岁重燃,代代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