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这位“玩泥界”的顶流,专注倾听泥土说话

江西这位“玩泥界”的顶流,专注倾听泥土说话

白明,1965年生,江西余干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长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陶瓷分会副会长,《中国陶艺家》杂志主编。

作者 | 肖遥 田亮靓

题图 | 艺术家白明

白明是艺术家,也是学者。他把作品送进了大英博物馆和巴黎赛努齐博物馆等艺术殿堂,却始终觉得自己最深的根,还是扎在江西这片土地上。

他撕开过泥土,也被泥土塑造过——到头来,他更像一个愿意蹲下来听泥土说话的人。

不拘一格的人

余干,鄱阳湖东南岸的滨湖县城,是滋养白明艺术初心的起点。1965年,白明出生在这里。父亲任职县文化馆、母亲从事电影放映工作,白明自小便浸润在文艺氛围之中。

高中毕业后,白明应征入伍,彼时的他有一个解放军艺术学院的念想,但遗憾与梦想失之交臂,三年军旅期满,他便退伍返乡,被分配至余干县工商局负责商标广告管理。

身处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中,整个社会生机盎然,人人都渴望拥抱新机遇。循规蹈矩的日常并不适合热爱艺术的灵魂。用他后来的话说,“那个时代的工商局是个好单位,但我觉得我无法接受那样的环境。”

“我也曾有过犹豫,但后来发现,如果离开艺术,生活就失去了快乐和意义。我理解真正的热爱,是面临重大抉择时,不需要反复权衡,就会义无反顾去选择的事物,对于这个问题,艺术就是我的选择。”白明说。

眼看即将超出高考报考年龄限制,白明抓住机会潜心备考,成功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也就是如今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陶瓷艺术设计系,正式踏上专业艺术道路。

在校期间,天赋与努力兼具的他很快在专业领域崭露头角。他创作的油画《皛皛》在1993年的全国赛事中脱颖而出,从三千余件参赛作品里摘得金奖,白明也由此收获广泛知名度,成功画家的未来似乎正在向他招手。

然而,这个青年没有继续沿着一条路走下去,而是将精力转向综合材料绘画。他使用的材料五花八门,筷子、围棋、麻布、线材……剖出材料本身的特质,再与中国的文化符号进行重新组合、研究。白明有些激动地说,就像胶片包装盒,一个小小的盒子,造成了一种封闭与保护的暗示,“多么令人着迷,大家一看到那个东西就会呼应起一些有形或是无形的记忆”。

20世纪90年代,在国内这类创作形式尚属小众,与人们传统印象里的绘画大相径庭。诚然,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白明的艺术天赋,对文化的敏锐觉知,都是他手中握持的好牌,可以换取一个繁花似锦的前程,偏偏他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作品《生生不息》。大英博物馆收藏

以泥为师的人

1998年,一次即兴创作在景德镇的工作室内悄然进行。趁着陶土湿润柔软,白明在大盘上敷上泥浆塑造肌理,随后猛然徒手撕开坯体。在应力的作用下,陶土的裂纹走向充满未知的自然美感。

相较于其他匠人力求驯服泥土,要它在手中如臂指使,白明接纳残缺、尊重偶然的创作手法,跳出了传统瓷艺“求全求整”的审美定式。这一撕也并非偶然,背后是他长日的思考:“我们拥有了精湛的技艺,难道就只能不断复刻前人作品,把‘完美’当作创作唯一的终极目标吗?技术究竟是成就我们、完善我们,还是在束缚、禁锢我们的创作与想象力?”

有了这个想法,白明的认知也彻底改变了。他决心不再用“有用、无用”去界定创作,任凭手中的瓷土自在表达。这场突破传统定式的创作,诞生了他日后享誉业界的经典系列作品《大成若缺》。

作品《大成若缺》。

2000年12月,白明接到邀请,赴美国费城国际陶艺中心开始了为期半年的驻地创作。那半年里,他一有空就泡在博物馆,亲眼见到了许多过去只在书本上看到的西方现代艺术大师作品,反而愈发感受到中国陶瓷独有的诗意。自此之后,他的创作、实践、研究、表达,基本上全都围绕陶艺展开。“可以说,是海外之行唤醒了我对本土陶瓷艺术的热爱与认同。”

融贯东西,兼收并蓄,白明的作品在海外收获高度认可,评论家们说“白明的瓷如儒、如道、如禅,深邃、悠远、神秘”。

法国昂蒂布毕加索博物馆馆长安德厚称:“白明站于不同世界的交汇之处,熟练运用不同的媒介……这些技术通通源自中国。”2014年巴黎赛努齐博物馆专场展览中,白明13件作品入藏馆内永久展厅,与秦汉古瓷珍品同台陈列。

于白明而言,泥土既是表达的载体,也是同行的友伴。对泥土的尊重使白明的作品充满一种独特的生命力。而“时间”是贯穿其陶艺创作的另一内核。在白明看来,泥土本身干净纯粹,经过火的煅烧后,却拥有了千万年时间的痕迹。不同于文物被时间自然流过,陶瓷上的“时间”是被艺术家创造的,而后固定在这方器物上,传递着他的思想与感悟。

白明曾无数次徒步圆明园,园内风物化作他《荷》系列作品的灵感源泉。其代表作《熵裂》则取材于烧制报废的大型瓷塑,他筛选残缺瓷片重新烧制、精心重构组合,以纤细丝线将零散瓷片悬空悬吊,这件作品陈列于法国萨拉贡美术馆时,窗外光影流转,在器物上形成变幻无穷的明暗肌理。

白明认为,这种微妙的变化,就是“时间的艺术”的核心表现。一件废弃残器,经由时间与巧思重获新生,恰好印证了其顺应自然、尊重偶然的陶艺理念。

白明说,自己已很难用一句话形容自己与泥土的关系了。如果非要概括的话,他沉思默想了一会:“泥土是我的先生。”

承脉传薪的人

白明对景德镇的情感是毋庸置疑的,他曾多次表示,景德镇不止有传统源远流长,实际颇富创新元素。

溯源瓷都文脉,宋代景德镇首创青白瓷,突破北方青瓷、南方白瓷的原有格局,也成就了“景德镇”以帝王年号定名的千年荣光。自此之后,千年制瓷史上,景德镇从未停止革新迭代,从原材料配比、烧制工艺,到器型设计、装饰技法,每数十年便有突破性创造,青花、釉里红、高温颜色釉等经典工艺相继诞生。

宋应星《天工开物・陶埏》有言: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而这制瓷的72道工序,在景德镇保存千年至今,守古而不绝。出于对工艺精魂的珍视,白明花了7年时间进行田野考察,并于2002年出版了《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

在著书的过程中,白明沉下心与师傅交朋友,逐渐明确“是一大批优秀的拉坯、修坯、配釉、烧窑的工人成就了景德镇”。这本带着高清插图的书生动还原景瓷制作的每个环节,不仅写技术,更写情感与人文,最终斩获第十四届中国图书奖。

1999年,他的《世界现代陶艺概览》面世,填补国内现代陶艺系统性著作空白,包括《景德镇传统制瓷工艺》、《世界当代陶艺经典》、《世界著名陶艺家工作室》8卷本等多部专著成为各大高校陶瓷专业必读书目。他长期主编《中国陶艺家》刊物,明确“产区手工艺群体立足传统、个体陶艺家面向当代”的发展思路,为国内陶瓷理论建设补齐短板。基于他在现代陶艺领域的贡献,2004年,白明获“中国现代陶艺推广贡献奖”。

教师是白明另一重身份,如今他身兼多所院校教职,也经常来到景德镇各高校开办讲座。每场讲座的开始,他都会说一句“我不是来灌输知识的。”在他看来,能够在师生间流动的不是那些供人死记硬背的教条,而是沉心制泥几十年的实践感受。他希望学生能够在制瓷的过程中,体悟泥、水、火、人相融的过程,这套育人思路,和他与泥土相处、多倾听少支配的艺术理念一脉相承。

成于陶艺,不止陶艺。2024年以来,白明担任江西文化研究会会长,这个自鄱阳湖边走来的少年,想把赣鄱文化的滋养带给更多人。比起地理风光、土特产等表层元素,他更想推介的是一种无形无质的精神内涵。正如他所言,文化本身没有清晰的边界,存在于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之人的一呼一吸之中。

白明的许多创作主题、装饰元素,都源于他儿时的生活记忆。他说,江西的草木、湖光,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他性格、情感与思考方式的一部分。“就像我们每日呼吸空气,不会刻意分辨哪一口空气改变了自己,但生命一刻也离不开它。”

从鄱湖之畔走向世界舞台,白明踏遍万水千山,在泥土与窑火间坚守半生。若问艺术之路去往何方,他依旧会笃定作答:泥土记得所有岁月,而我,只是俯身聆听的人。

来源:当代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