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为“鬼火少年”非法改装?执法部门呼吁全链条治理“炸街”乱象

谁在为“鬼火少年”非法改装?执法部门呼吁全链条治理“炸街”乱象

8月1日凌晨,赣州市章贡区赣州大道上,马达的轰鸣由远及近——几辆改装过的电动摩托车疾驰而过,骑行的少年将车头高高扬起,做出“翘头”动作。这样的场景,不时会在城市的街头上演。

原本应该有速度限制的电动摩托车,为何能够载着未成年人飙到百余公里时速?从生产设计、改装窝点到家庭监管,共同交织出一个复杂而紧迫的社会治理难题,亟待各方合力破解。

◎文/赣法云客户端·新法治报 记者黄婉琼

夜查飙车“炸街”

7月31日晚,全省公安机关启动第三次夏夜治安巡查宣防、清查整治集中统一行动。

针对群众持续反映的飙车竞速、非法改装车辆“炸街”扰民问题,8月1日凌晨,赣州市公安局章贡分局联合赣州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章贡大队开展了夜间专项整治行动。当日行动中,警方共查获非法改装、无牌、无证二轮车15辆。

这类事件并非个例。2026年4月,萍乡两名15岁和17岁少年驾驶无牌改装电动摩托车被交警查获;同月,鹰潭交警又查获三名17岁改装车驾驶人。6月,峡江一名16岁少年被查,一个月后,又一名17岁少年因改装控制器、轮胎、电机被查处。日前,广昌交警在一次整治行动中查获7辆改装车,驾驶者全部是未成年人。

每年夏季,是飙车“炸街”的高发期。每到这个时候,各地交警都会组织夜查,在重点路段设卡、巡逻。做到查一批、扣一批、教育一批。可过段时间,改装车又会重新冒出来。“路面执法能解决看得见的问题,但根子不在路上。”新余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渝水一大队孔目江中队负责人刘江东说。

“鬼火少年”的江湖

这群飙车“炸街”的未成年人,被称为“鬼火少年”。

“他们有一个圈子。”刘江东说,“互相攀比,就是为了炫酷,看看谁的车改得好、跑得快,谁车技高。”

一辆原厂电动摩托车,出厂设计时速不过四五十公里。车架强度、制动系统、轮胎抓地力,全部围绕这个安全阈值设计。车辆解除速度限制后,整套系统便处于随时崩溃的边缘。“电机不是原厂的,车辆本身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动能,制动各方面都跟不上。”刘江东说。

但这些少年显然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中,改装的花费全部投向了“性能”——而“性能”意味着速度,速度等于在圈子里的地位,等于短视频平台上不断增加的点赞、评论和被同伴注视的瞬间。

这群少年大多不佩戴专业防护装备,在车流间穿梭,做出“翘头”“竞速”等动作时,一旦发生意外,身体与地面之间没有任何缓冲。

2025年7月9日,湖南桃江,两名高一学生骑乘一辆刚完成改装的电动两轮车出行,加速仅40秒后失控撞墙。一名当场身亡,另一名送医抢救无效死亡。

江西赣兴律师事务所律师郭磊指出,改装后时速突破国标的电动摩托车已具备“机动车”的法律身份,骑行人若无证驾驶面临罚款、拘留等行政处罚;在道路上追逐竞驶、严重超速的,还可能构成危险驾驶罪。而一旦引发事故,未成年人因不具备驾驶资格,全部赔偿责任由监护人承担。

道理讲得很清楚,但赔偿再多钱,也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隐秘的改装供应链

这些改装车,出自谁手?刘江东将渠道归纳为两类:“一是到店非法改装,二是在网上买零配件自己装。”

2026年上半年,抚州临川警方查处了三处藏身居民小区的非法改装窝点。经营者席某通过网络自学改装技术,起初只是改装自己的车,后来朋友相继找上门,渐渐改车就成了一门生意,而席某几乎每周都参与飙车。

2026年6月,吉安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青原大队捣毁一处隐藏于偏僻店铺的改装点:不挂招牌,白天不营业,仅通过车友群私下接单,深夜才开工。该窝点的器材几乎都来自网上,以“私人定制”方式改装,一度包揽了该市约八成二轮电动摩托车的改装业务。

多名执勤交警特别提到,部分车型在出厂设计上就为改装预留了便利,客观上降低了改装的技术门槛。这意味着,治理必须把目光继续向上游延伸,进入生产和销售环节。

2026年4月,北京市市场监管局率先对雅迪、爱玛、台铃、九号、小牛等8家企业集体约谈,明确提出“严禁预留改装空间”。

这一做法获不少执法者点赞,但从地方试点到全国推开,从行政约谈到强制标准落地,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根治还需全链条整治

法律手段其实并不少。行政层面,交警可处罚无证驾驶和非法改装,市场监管可查处改装窝点;刑事层面,销售金额达5万元以上的改装经营者,有可能触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民事层面,改装者若引发事故将被认定为共同侵权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然而,路面执法常陷入“治标难治本”的困境。吉安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青原大队河东中队中队长李亮说,路面执法中他们查扣车辆后要求拆除全部改装件、恢复原厂设置。但新的改装车可能第二天就在另一个窝点“出炉”。

路面查扣仅能解决表层问题,抚州交警全链条治理非法改装车的思路值得借鉴——路面整治查获改装车辆的同时,追溯改装源头并联合相关部门予以打击;宣教前置,处罚未成年骑行者时同步追究其监护人责任;打击窝点的同时,推动管控端口前移至电动摩托车销售环节,并评估刑事追诉和民事赔偿的可能。

只有让每一个环节的违法者都感受到来自法律的震慑力,这条电动摩托车非法改装的链条才可能被真正斩断。

记者手记

全链条治理需形成闭环

采访中,有一个场景始终忘不掉——在查获的改装车恢复原厂设置后,炫目灯带被堆在墙角,像一摊失去生命的彩色塑料。

每辆车被领走时,监护人都签了承诺书。但民警心里清楚:恢复一辆车的原厂状态容易,让一个少年放弃对速度的追逐,却远比一纸承诺艰难的多。

他们追逐的,表面上是速度,但更深层的是群体认同、自我价值感,甚至是对某种平庸日常的反叛。这些心理需求,一次处罚填不满,一堂安全教育课也填不满。

“全链条治理”是一个方向。采访中不少人表示,只有链条上的每一环都闭合了,问题才能真正解决——包括孩子心里的那个缺口。

而这个缺口,可能比任何一次执法都更难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