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映照百年,景德镇孙公窑四代传人的守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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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火映照百年,景德镇孙公窑四代传人的守艺故事

一窑泥火,阅尽瓷都百年风雨;四代匠心,不负岁月山河馈赠。

作者 | 田亮靓 肖遥

题图 | 孙立新正在创作瓷器

盛夏的斜阳敛去白日燥热,一缕柔光斜斜覆在孙公窑门楣。那副镌刻经年的对联静立光影间——孙公一脉传四代,窑火千年兴世家。光阴在这方老作坊里,走得格外缓慢、笃定。景德镇陶阳里的街巷几经翻新,周遭的老窑坊、旧作坊大多在时代洪流中易主沉寂,这一方门庭却守住了时间。

一门窑火,何以绵延百年、代代不息?一门匠艺,何以历经四代、历久弥新?答案或许并不复杂,所有悄然发生的改变、始终未移的坚守,沉淀成了黄昏之下孙公窑的从容姿态。

从容的底色,是敞开大门的包容。院门常年大开,往来游人自在驻足,赏玩满院瓷器,孩童清脆的笑声不时回荡其间。孙公窑传承人孙立新笑眯眯地靠在门边,刚从一天的创作里暂歇,嘴里还叼着一根冰棍儿消解暑气。接下来的故事,听他慢慢道来。

船舵上的求艺者

孙家的故事,是从一艘鄱阳湖的货船开始的。

孙立新的曾祖父孙洪元八岁丧父,乡下寡母带着两个孩子,日子清贫到常常锅底朝天。听说景德镇窑火旺,能糊口,年仅9岁的他为了让家中母亲过上好日子,揣了一包炒“爆米”便偷偷溜上了去景德镇的货船。

买不起船票,他只能蜷在船舵后藏身,半路被船家发现,险些被当成小偷驱赶。满船乘客见他瘦弱可怜,纷纷劝说船主行善,最终才得以抵达景德镇。后来靠着一位丰城同乡搭线帮扶,他顺利进入瓷坊,做起学徒讨生活。

这便是孙家第一代“景漂”。可学徒生涯远比想象艰辛,作坊主惜手艺、藏绝活,孙洪元白日只做劈柴、扫地、洗衣等杂活,根本碰不到坯体。学艺心切的他舍不得点煤油灯,每顿饭只拌豆豉咸盐,省下菜油,待众人熟睡后,独自点灯剪纸摹画器型、偷练拉坯,即便因为私拿坯泥被师傅责打,也从未停下苦练。十年时间便练出了一手大件琢器、仿古高温色釉的独门技艺,于是自立门户开了作坊,取名“孙荣记”,正是如今孙公窑的前身。

新中国成立后,他进入建国瓷厂,专职研发建国瓷配套高温色釉与釉下颜料,数次圆满完成国家交办的制瓷任务,多次获评先进生产者。吃过万般苦的他,把半生感悟揉成一句家训,反复讲给后辈:“家有万金,不如一技在身。”吃苦钻研、敬畏手艺,这股韧劲,从此刻进孙家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后来,孙立新的祖父孙振东接过了坯房的接力棒。只读过4年私塾,便跟着父亲整日守在坯房,主攻利坯兼做其他工种。公私合营后,孙振东进入国营建国瓷厂,从利坯和颜色釉开始,以影青釉出类拔萃,成长为建国瓷厂的高级技师。他自主研制的青花釉里红,更是一举拿下全国陶瓷展览优秀奖。

乱世之中,手艺是安身立命的底气;建设年代,精工是不负时代的本分。两代人的沉淀与坚守,为孙家窑筑牢了工艺从严、本心向善、传承为公的百年根基,让后辈有枝可依、有脉可续。

孙立新站在“陶瓷世家”匾额前。田亮靓/摄

以艺载道的手艺人

如果说前两代人完成了孙家窑“技艺的筑基”,第三代传人孙同鑫,则完成了孙家瓷艺从“匠技”到“文艺”的灵魂跃升,为百年家窑注入了生生不息的文人风骨。

与前两代人相比,孙同鑫无疑是幸运的,青少年时期有幸拜入“青花大王”王步门下,兼得王锡良等名家指点,站在前人扎实的工艺地基上,开启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革新之路。

从事陶瓷艺术期间,孙同鑫想用青花创造出一种“大视野、远效果”的恢弘气度,但传统青花单一分水的表现手法很难表达出这种效果。他想起了传统国画的泼墨技法,用笔蘸墨汁大片地洒在纸上或绢上,画出物体形象,就像把墨汁泼上去一样,画面也因而变得气势恢宏。

1987年,经过反复试验,孙同鑫成功将中国文人画的大写意精神融入瓷胎,创作出一种全新的青花表现手法——青花泼墨,这项技艺的突破让青花不再是简单的器物装饰,成为承载山水意境、人文情怀、人生哲思的艺术载体。2006年,其向故宫捐赠的青花泼墨瓷板画《人在天涯》《深山岁月不知年》被永久收藏。

身为江西省工艺美术大师、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孙同鑫一生淡泊名利、不逐市价,始终秉持“传承为先、免费授徒”的家风。在前两代人“守工艺、守规矩”的基础上,他为孙家窑补上了最珍贵的内核——制瓷不止谋生,更是传文、传德、传心。

守变共生的传薪人

接力棒交到了故事的讲述者孙立新手中。而今将近60岁的他,讲起相伴半生的泥土依旧满怀热忱:“高岭土用了上亿年生命与我双向奔赴,中间也很坎坷,风化、暴晒、深埋地下的孤独……我怎么可以辜负它呢?”

这份深情是岁月朝夕浸润而成的。儿时的孙立新也曾天真好动、贪玩无忧,相较祖辈,他没有生计之忧,少年时光安稳舒缓。生长在窑火之旁,孙立新确然受到了熏陶。如今回忆起来,他总记得奶奶终日操劳,唯恐清晨错过工匠上门,经常倚门而睡。他夜半起身,也常能看见父亲挑灯制图的身影。

匠心的种子在心中悄悄埋下。1983年,孙立新学成出师;1985年,18岁的他主动报名进入夜校学习;两年后,顺利考上陶瓷职工大学。眼界日渐开阔,他也愈发勤勉。“同学都出去玩,我不去,夏天天气热,我打赤膊看书、画东西,我真明白了,学习是孤独的、煎熬的。”秉持着“超越一个算一个”的念头,孙立新的文化课成绩由入学时的“吊车尾”一路追到毕业时的班级前三。

进入社会,青年孙立新一直在思考:如何将陶瓷技艺表达得更独特、更有个人风格。

20世纪90年代,我国科考船在太平洋遭遇GPS信号切断、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等事件,满腔悲愤在他心中久久激荡。经过反复构思打磨,作品《伤逝》诞生了。他以柔软泥条盘筑成鸟巢形制,器内放置了一片树叶、一枚弹壳。陶瓷的易碎与弹壳的残酷形成互文,方寸瓷巢之间,尽数寄托他深沉的家国情怀。

这份以瓷寄情、以艺抒怀的体悟,或也在不经意间拨动了他的人生轨迹。1998年,孙立新在深圳已有稳定收入,可心底始终萦绕着瓷土的呼唤。而立之年,他毅然返乡,重振家族百年老字号孙公窑。

在延续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孙立新力求纹样创新、表达革新,还独创了蜜糖调青花的技法,烧成瓷面色彩更加细腻生动。2009年,孙立新凭借薄胎釉下五彩瓷灯《江南春晓》斩获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其作品《清明上河图》亦作为百年陶瓷世家传承代表作,亮相中俄文化年“白色的金子”专题展览。

孙立新在孙公窑展陈室内欣赏青花作品。田亮靓/摄

技艺有突破,更要有传承。孙立新先后招收了60余名学徒,不收一分钱学费。“来学瓷的大多是家里环境不好的,能帮一点是一点。”但刷新他观念的是,近些年不少条件好的学生也来拜师了。对徒弟们,孙立新总要他们先立志,再钻艺。“技术只要肯下苦工学,一定能学会、学好,志向和初心才是决定能否行稳致远的关键。”如今,女儿孙艺桓即将接班,他心中藏着一份期许:代代相传,均有建树。

夜色渐浓,孙公窑的灯火依旧明亮。孙立新伏案执笔,凝神绘制瓷瓶纹样。“还是想抓住宝贵的时间,多画多练,”孙立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对自己也有个要求,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具有符号形象的手艺人。”

从清末孙洪元孤闯瓷都、苦筑根基,到孙振东精工守艺、深耕报国,再到孙同鑫破界创新、以文铸魂,直至孙立新归乡深耕、重振窑火。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传承从不是一成不变的固守,亦非盲目跟风的革新,而是四代人各担使命、各守初心的薪火接力。

一窑泥火,阅尽瓷都百年风雨;四代匠心,不负岁月山河馈赠。如今,景德镇的窑火依旧温热,孙公窑的传承故事仍在继续,古老的瓷艺文脉,终将在守变共生、代代建树中,生生不息、岁岁如新。

来源:当代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