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当代江西
刘家弄的故事,是这座城市最好的缩影。它因瓷而兴,因转型而寂,又因文化保护而重生,几百年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瓷这条根上。
作者 | 彭舟 张文芳
如果说哪条里弄最能代表景德镇陶瓷文化的辉煌与沧桑,许多老景德镇人都会脱口而出:刘家弄。
这条景德镇最长的里弄,一头扎进闹市的烟火,一头连着昌江的风浪。几百年里,它从喧腾的瓷业生产中心,变成沉寂的老居民区,又在申遗的春风里慢慢苏醒,兴衰浮沉,全刻在窑砖的纹路里。

窑火映红的黄金年代
刘家弄的兴旺,打根上就和昌江绑在一起。
刘家下弄一路往北,直通昌江边的刘家码头。作为旧时景德镇的四大码头之一,解放前几乎所有运窑柴的船只都在这里停靠卸货,故而刘家码头又俗称“窑柴码头”。
“那时候各个地方的人都有,码头才按姓氏起名。”老人笑着说。在熟悉陶瓷的张姓老人记忆里,鼎盛时期的码头舟楫云集、帆影相连,几十艘船常年停靠岸边。都昌的烧窑师傅、鄱阳的拉坯工、安徽的窑柴商,纷纷循着昌江水路奔赴景德镇谋生,水运通达汇聚八方匠人,也造就了刘家弄的包容繁盛。

刘家下弄坯房。
当年的刘家弄,是名副其实的瓷业生产中心。坯房、柴窑、槎窑顺着弄堂两边铺开,整座片区全是前店后坊的格局。街面开门做买卖接订单,后院则是拉坯、绘瓷、施釉的作坊,弄堂深处的柴窑炉火不息,把半边天都映成暗红色。清代康乾年间,景德镇曾有“千窑升火、万匠制瓷、商贾盈市、舳舻蔽江”的盛景,刘家弄就是其中最鲜活的缩影。
常年烧窑攒下的废窑渣、旧窑砖,当地人惜物善用,索性拿来铺路砌墙。不同于普通砖石,烧过上千度高温的窑砖表面凝着釉质光泽,看似晶莹却坚硬致密。老百姓用窑砖垒院墙、砌房基,碎瓷片嵌进路面防滑,废窑渣堆在坡边垫高地基,久而久之,造就了“窑砖为墙、瓷片铺路、窑渣为基”的独特街巷风貌。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城区划片调整,刘家弄片区划归红光瓷厂、光明瓷厂和红旗瓷厂。原先的私家作坊合并进国营厂区,老窑房改造成车间,弄堂里住的大多是瓷厂工人。早上上班铃一响,工人们从弄堂各个角落走出来,几步路就到车间;下班端着饭碗就能串门,聊的全是窑里的火候、坯房的活计。
那时没人觉得日子会变,瓷都的人靠瓷吃饭,天经地义。

刘家弄修缮效果图。

沉寂岁月里的微光
变化是从20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的。
国营瓷厂陆续改制、关停,围着厂子转的大小作坊也散了伙。刘家弄里的烟囱不再冒烟,坯房的转轮不再吱呀作响,原先从早闹到晚的弄堂,忽然就静了下来。
厂子没了,稳定的营生没了,年轻人要么南下打工,要么搬到新城区的楼房里。留下的大多是退休老人或是没条件搬走的住户。原先挤着十几户人家的大宅院,慢慢空了一半。在社区工作二十多年的老周,九十年代末刚接手片区工作时,对这份衰败感触颇深。彼时的刘家弄路面坑洼、排水堵塞,一下雨积水就漫到脚踝。很多老房子年久失修,木柱子糟了芯,瓦面裂了缝,下雨天屋里要摆七八个脸盆接漏雨。
也不是没人动过拆迁的念头。推平老房子既能改善居住条件,又省时省力。可真要拍板,又没人下得去手。住了一辈子的老人说,这里的砖是祖辈烧窑剩下的,路是祖辈踩出来的,拆了,根就没了。
阮顺荣就是那时候留在弄堂里的手艺人。九十年代厂子散了,别人往外面找活路,他反倒一头扎进了古釉配方里。旁人说他傻,放着赚钱的路子不走,偏跟一堆泥巴瓷片较劲。他也不辩解,在老房子里搭了个小窑,一次次配料、试烧,光用来测釉色的“照子”就烧了一万多枚。烟盒纸正反面写满了配方,堆了厚厚一摞,这一试,就是17年。
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些守着老房子、老手艺的人,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但大家都认一个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自己手里弄丢了。窑砖还立着,瓷片还埋在土里,就不算真的败了。

游客在刘家弄游玩。
直到2006年,一次意外的发现,打破了这片沉寂。
浙江路马路延伸工程施工时,工人们在吊脚楼片区铲出了成片的老窑基、碎瓷片。消息报上去,工程立刻被叫停封存。经考古队勘探证实,这片闹市区地下,完整叠压着宋代至民国的作坊、窑炉、灰坑遗存,是国内保存最完好的民窑遗址群之一。
同年,出席元青花学术研讨会的中外古陶瓷专家来实地考察,盛赞这里是“活的民窑场所”。谁也没想到,闹市区的地下,居然埋着这么完整的民窑活化石。
为了保护遗址,原本规划的马路延伸工程主动缩窄,宁可少修两车道,也绝不破坏一处遗存。本着“开发中保护,保护中开发”的原则,2008年,景德镇陶瓷民窑遗址博物馆项目正式奠基,刘家弄作坊群和吊脚楼窑址的价值,终于掀开了神秘的面纱。
资料记载,这片作坊群多是明末至民国时期的建筑。房子就地取用窑砖、麻石和窑渣砌成,布局完整、构架完好,是景德镇老城区为数不多尚保留原貌的古作坊群。它和御窑厂官窑遗址一民一官、相得益彰,共同见证着景德镇千年制瓷的历史。
这次遗址发现,就像一道微光,照进了沉寂多年的老弄堂。刘家弄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转了弯。

悠闲的居民。

申遗唤醒的老弄新生
真正让刘家弄彻底换了模样的,是申遗。
2015年前后,景德镇正式启动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工作,刘家弄历史街区与落马桥窑址一同列入申遗要素点。如果说2006年的发现是让遗址重见天日,那么申遗就是为整条里弄的系统性保护按下了加速键。
不同于大拆大建的改造模式,刘家弄的系统性保护修缮工作全程秉持“最小干预”的核心原则。如今弄堂留存的六座单座坯房,全是照着老形制修缮复原。飞檐翘角延续着景派建筑的老模样,坯房的采光、布局,也全部沿用古代作坊的格局。

刘家弄修缮施工现场。
社区工作人员那段时间天天泡在弄堂里,挨家挨户上门,跟老人讲保护政策,帮着解决实际困难。有人担心改造后住不惯,有人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家当。工作人员就带着大家去已经修好的片区参观,告诉他们:房子不漏雨了,路平了,排水通了,家还是原来的家,只是住得更舒坦了。
房子修好了,人也跟着回来了。
最先找上门的是“景漂”艺术家。他们看中的就是老作坊的格局,还有这满墙窑砖藏着的历史温度。浙江来的小陈,2011年到景德镇读大学,毕业就留了下来。原先在陶溪川摆摊卖瓷器的他,听说刘家弄有老作坊出租,立马就搬了过来。他说,在老窑砖围起来的院子里做瓷,心里特别踏实。脚踩的是前辈们踩过的路,身边是烧过上千次窑的砖,手里捏着泥,就像隔着几百年和老工匠们对话。
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弄堂里越来越多。有做传统青花的,有搞现代陶艺的,还有专门研究颜色釉的。老作坊里重新响起了转轮声,窑炉里又升起了火苗。不一样的是,现在大多用气窑、电窑,更环保也更稳定;一样的是,做瓷的那份心思,和几百年前没什么区别。
更有意思的是新老住户的相处。老瓷工师傅手上有绝活,年轻人脑子活、懂互联网,常凑在一块聊手艺、聊市场。老师傅教年轻人传统的利坯手法,年轻人教老师傅怎么在网上卖货、拍短视频。原先只认得柴窑的老人,现在也能说上几句文创、直播,眼里有了新的光。

刘家下弄遗址及刘家大沟遗存。
如今再走刘家弄,又是另一番光景。青石板路平整干净,窑砖墙顺着坡势延伸。早上有老人提着菜篮子路过,和工作室的年轻人打声招呼;白天有游客顺着小巷往里走,趴在门边看拉坯、看画瓷;到了傍晚,弄堂里飘起饭菜香,混着瓷土的清香味,和昌江吹过来的风缠在一起。
有人说,景德镇是一座因单一手工业而生的城市,是农耕文明里独特的文明标本。刘家弄的故事,就是这座城市最好的缩影。它因瓷而兴,因转型而寂,又因文化保护而重生,几百年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瓷这条根上。
刘家弄的复兴,不仅留住了刻着历史年轮的窑砖与瓷片,也让老街区的居民过得更方便、更舒坦。在游客好奇的目光里,在居民悠闲的神情里,能清清楚楚看到文化遗产保护的价值——它不是把老地方封起来当标本,而是让老里弄重新活过来,有人气,有烟火,有传承,也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