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25日,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宣布“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会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中国代表团成员沉浸在激动、喜悦的氛围之中。担任此次申遗文本编制主笔的厉之昀如释重负:“人生中一段重要的旅程结束了,这是我的新起点,也是景德镇的新起点。”
事实上,她的平静更多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坦然。11年申遗路,这支由十多人组成的申遗文本编制团队(以下简称“文本团队”),用近千页数十万字的文本故事,向世界讲述了人类手工业发展史上的一个东方典范。
“景德镇就像一个厨房,这些遗存点则是各类食材,我们就像厨师”
“直接列入!”看到这四个字时,厉之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2026年5月,文本团队收到了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出具的评估报告,报告对“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的列入理由、突出普遍价值、完整性与真实性、对比分析、保护和管理等给予了高度认可和评价,尤其是文本核心论述的四条申报依据标准,全部被专家认可。最终世界遗产委员会根据评估结论,在后续的决议草案中给出了“直接列入”的意见。
“申报的四条标准全部被认可,这在世界文化遗产申报中是十分难得的。”厉之昀说,按照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相关规定,申报项目符合六条标准之一,就可以参加申报。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报了四条标准,且全部被认可,说明国际专家非常认可文本的叙事逻辑、史料支撑、价值阐释,更加认可景德镇陶瓷代表的东方文化及其在世界上的影响力。
这份成功来之不易。“这是全球首个以制瓷产业为主题的世界遗产,也是我第一个深度参与的申遗项目。”回想起加入申遗团队的4年,厉之昀感慨万千。36次往返景德镇、4次跑遍老城区核心街巷、摸排记录数百处遗存……正是这些积累,让她对景德镇制瓷各类遗存、相关历史都了然于心,才能收获这份坦然。
厉之昀笑着比喻:“景德镇就像一个厨房,这些遗存点则是各类食材,我们就像厨师,要制定菜谱,决定是红烧、清蒸还是水煮。”
制定“制瓷产业”这本申遗“菜谱”,文本团队琢磨了10年
“景德镇就在那里,万千光环加诸其身,该怎样讲述它?是以小切口入手还是以大视角展现?”这是文本撰写的第一步要思考的问题。
2017年,景德镇御窑厂遗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为申遗工作打下了一个重要基础。
2022年后,申遗文本编制工作迎来重要转折点。在此之前,文本主要围绕“御窑厂窑址”主题展开,意图呈现明清皇家官窑技艺与艺术成就。2022年后,申遗主题进入调整阶段,叙事视角从御窑厂窑址的小切口开始向景德镇制瓷历史的大视角转变,文本编制的叙述框架也随之变化了数轮。比如以不同时期的生产设施为对象,将景德镇不同时期代表性窑址串联,体现中国制瓷黄金时代的见证;又比如,关注瓷业文化景观,试图展现人与自然、产业与城市的共生关系;再比如,聚焦14到18世纪,景德镇瓷业巅峰时期,呈现其生产贸易的全球图景……一次次研讨、一轮轮推翻、一遍遍打磨,直到2024年,“制瓷产业”这一主题的出现。
“当时,这个主题只是作为一个备选。”申遗文本编制负责人魏青回忆,在一次研讨会上,业内专家、地方政府与民众在看到制瓷全产业链申遗的思路后,都默契赞成,认为只有全景展现千年手工业的发展脉络,才能诠释出景德镇的核心价值。
然而这个“备选”却给文本团队带来巨大挑战性。申遗范畴从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迅速扩大。即使有多次申遗经验的魏青也顾虑重重。
“景德镇制瓷手工业是活态的产业遗产,它高度融合文化与自然要素、物质遗存与非物质技艺于一体。”魏青说,这与故宫、长城、天坛等形制固定、格局稳定的建筑遗产截然不同。景德镇瓷业遗产体系讲述的是长达十个世纪持续动态演变的故事,包括产业中心的数次迁移、生产模式的迭代、产区功能的不断转变、制瓷技艺的持续革新等。如何用凝练的遗产框架,承载跨度千年的丰富历史脉络,这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申遗“菜谱”有一半是新发现、新认定的“食材”
随着“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主题的确立和不断论证,千年瓷都的辉煌产业图景也逐渐显现。但团队迎来了又一棘手难题。
“当时的物质遗存不足以印证这样一个手工制瓷全产业链的主题,就相当于有了申遗‘菜谱’,却发现少了点‘食材’,必须找到所需的新的遗存点。”厉之昀说,世界遗产申报要求遗产价值必须落到真实的物质载体上。申遗文本中的每一项关键的历史叙述要有实物遗存作印证。
由此,2024年,全国8家考古单位联合在景德镇开展系统性考古发掘工作。随着考古发掘的开展,长岭瓷土矿遗址、蛟潭窑柴燃料产区遗址进入了申遗的视野。
“第一次到长岭瓷土矿遗址区域的小坞里,看到溪谷内大量瓷土开采加工遗址时,我的大脑立刻被震撼、喜悦的情绪占据。”魏青说,这简直就是一处理想的原料矿区遗址,保存完好、规模宏大。它的发现补齐了产业体系里大规模原料生产环节的实物空白,也让整个产业叙事更有说服力。
2025年,文本团队从考古发掘证实的数百处古建筑、古遗址中层层筛选,确定将镇区瓷业中心、湖田窑遗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组成部分、45处遗存点列入申遗范围。
“这里面的遗存点有一半是新发现、新认定的文物保护单位。”魏青认为申遗也为遗产保护带来新的启示。许多遗址独立看没有突出的保护价值,但是放在系列遗产中看,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拼图。像礼芳村窑柴山林,常规界定下不属于文物保护的对象,但是它却印证了瓷业生产所需柴薪的来源,完善了产业链条。
遗存的确立不是终点。如何构建起政府与地方居民协同合作的长效保护机制,引导群众主动参与遗产管护、解读和可持续发展,是申遗的下半篇重要文章。现在,景德镇已经在先行先试。
魏青说,申遗成功,代表文本故事已成为过去式。未来的绚烂故事,将由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去续写。(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