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岭土、二元配方、苏麻离青……为何说这才是景德镇对话世界的“三行诗”

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曾悦之

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为千年瓷都的文明互鉴再添精彩一笔。

千年窑火映世界，景德镇陶瓷在长期的对外交流和文明互鉴中，铸就成“中华瑰宝”，成为联通世界的文化语言。近日，记者深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探寻景德镇陶瓷对外交流与文明互鉴的密码。

瓷赴山海，高岭土改写世界制瓷史

浮梁县瑶里镇高岭，素有“瓷之源”之称，这里藏着改写世界制瓷史的秘密。

循着山间步道，记者走进高岭瓷土矿遗址。一入遗址园，便看到尾砂堆、淘洗池、古道、引水渠、工棚、灶台等遗迹。

浮梁县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冯如勤说：“高岭土在这里的发现，改写了世界制瓷史。”据他介绍，高岭土发现于南宋时期，高岭土主要成分为高岭石，具有极高的耐火度，高温之下不易变形。“这一特性，让景德镇制瓷从软质瓷时代跨越至高品质硬质瓷时代。”

遗址园内，一座高岭土国际矿物学术语命名地纪念碑静静矗立于此。它是为了纪念1869年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将高岭土命名为“Kaolin”传播到世界各地而建。

高岭土的命名，让世界的目光再度聚焦于这方神奇瓷土。更为深远的影响是，高岭土为“二元配方”的创制提供了核心原料。

所谓“二元配方”，即以特定比例混合“瓷石”与“高岭土”来配制瓷器坯料。这一工艺使景德镇瓷器真正达到“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至臻境界，它的创制，被公认为世界手工制瓷史上的里程碑式突破。

技术的革新，往往都是文明交融的开端。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所长翁彦俊，长期从事陶瓷文化传播研究。他认为，“二元配方”技术的普及，不仅推动了中国手工制瓷技术的持续发展，更通过贸易与交流深刻影响了世界瓷业进程。

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人类学研究所所长方李莉，长期进行田野调查，出版了多部陶瓷文化主题著作。她认为，景德镇传播到整个世界的，不仅是瓷器，还包括景德镇的制瓷技术。“我在韩国一座博物馆看到一句话，说‘整个世界的陶瓷历史就是中国陶瓷技术不断输出的历史。’”她认为，陶瓷技术不断输出的过程中，景德镇对整个世界的影响是全方位的。

据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叶喆民所著《中国陶瓷史》记载，15世纪末至17世纪，欧洲王室、贵族竞相收藏景德镇陶瓷，拥有景德镇陶瓷一度成为身份与品位的象征。考古同样证实，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出水了超10万件明代正德年间景德镇瓷器，鲜活地见证了景德镇瓷器“以瓷为媒、联通世界”的文明交流史。

昔日的瓷土矿山，如今的遗址园。至今依然有很多陶艺工作者奔赴这里，感受那份流淌在泥土里的匠心。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展示馆陈列的外销瓷。

吐故纳新，青花瓷“奏响”世界交响曲

博采众长，景德镇在交流互鉴中不断吐故纳新。

克拉克瓷、纹章瓷……这些承载着西方定制印记与东方传统技艺的瓷器，静静地陈列在景德镇外销瓷博物馆里。每一件瓷器的背后，都藏着一段文明交融的故事。

青花瓷，无疑是其中最为精彩的篇章。

翁彦俊对青花瓷的诞生有系统梳理。他指出，真正成熟的青花瓷诞生于约14世纪30年代的景德镇。在宋代青白瓷的基础上，元代的景德镇对瓷釉进一步革新，创烧出了卵白瓷。“但卵白瓷釉面呈失透状，动性不强，画上去的青花料不易晕散。”随着14世纪上半叶的东西方文化交融和商品贸易，来自波斯的青花钴料苏麻离青传入中国，与景德镇的卵白瓷相遇，诞生了青花瓷。一经问世，迅速销往西亚、欧洲等地，成为海上丝路最亮眼的文化名片。

除青花钴料外，孔雀蓝釉、低温铅釉等特色釉料，均源自西亚地区的原料与配方，极大地丰富了景德镇瓷器的色彩体系。

记者在参观景德镇外销瓷博物馆采访时了解到，进入明代后，越来越多的海外商人带着画稿、木模、纹样图谱来到景德镇，工匠照着图样烧制，不断吸收外来艺术语言。为适配海外市场，景德镇窑工大胆创新，在器型上，突破传统中式碗、盘、瓶制式，烧制出欧式餐盘、执壶、烛台、壁挂瓷等全新器型，适配西方日常生活与宫廷礼仪。

在展柜中，记者近距离观看融合中西审美元素的陶瓷细节：西方纹章、欧式花卉、几何纹样与中式山水、花鸟、祥云图案巧妙融合，形成独一无二的外销瓷美学风格。

陶瓷文化的交融还远不止于此。这种跨越国界的交流，不仅重塑了瓷器的面貌，更深层地重构了景德镇的城市肌理与产业格局。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展示馆所展内容提到：17世纪至18世纪，景德镇御窑厂创烧出粉彩瓷，它借鉴西洋绘画的透视法和明暗对比，来展现中国传统的山水、人物等题材，极大地拓展了彩绘瓷的艺术表现力，成为东西方审美与文化交流的载体。

站在景德镇瓷业水运展示馆外石阶上，眼前即是缓缓流过的昌江水。作为该馆陈列展的策展人，陆华曾带领团队长时间深入景德镇调研水运枢纽。她认为：“海外市场的需求，使得景德镇的水运体系日臻完善。”依托昌江水运通道，景德镇联动原料产地、燃料产地、生产中心、外运码头，形成跨区域、集约化、精细化的一体化产业格局。

正是这种勇于突破、善于汲取的开放姿态，成就了景德镇瓷器推动中华文明、文化的全球化表达。

▲图为景德镇陶阳里景区游人如织。

交流互鉴，从艺术故乡到全球客厅

景德镇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向全球布局景德镇陶瓷官方旗舰店、连续23年举办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实施全球艺术家“候鸟计划”……今天的景德镇正努力打造国家文化交流客厅、国际文化交流名城。

在不久前落幕的2026IAC国际陶艺大会上，有65个国家的500余名陶艺家在景德镇交流创作。此外，景德镇举办的世界手工艺与民间艺术大会、春秋大集活动，以及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等，均已成为世界陶艺爱好者、手工匠人交流互鉴的平台。

3年前，新加坡籍艺术家林善春正是来景德镇参加陶瓷活动后，决定到景德镇来做陶艺。他是新加坡南洋艺术学院的一名教师，利用假期，他每年都有两个月的时间待在景德镇。林善春说：“这里完备的制瓷产业链，给我创作带来了很多帮助。这里是我的艺术的故乡。”

国际陶艺学会主席奥里奥·卡尔沃·维尔赫斯来到景德镇参加学术活动后，对景德镇陶瓷发展深有感触：“近几十年来，中国向世界证明，陶瓷远不只是需要守护的遗产，它还可以成为驱动城市更新、教育、旅游、创新、产业、艺术创作与国际对话的强大力量。”

数据印证着这座城市的活力。旅游方面，2025年，该市接待入境游客15.08万人次，增长39.63%，主要客源国包括马来西亚、美国、新加坡、韩国和日本，其中18至35岁青年游客占比达55%。产业同样在升级。2025年陶瓷产业总产值历史性突破1027亿元，增长9.3%。当下的景德镇，不仅出口精美的陶瓷产品，更在输出“景德镇制”瓷器标准、出海品牌矩阵以及全球化供应链生态。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千年瓷都”在文明的交流互鉴中，不断绽放更加迷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