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china,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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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china,从这里开始

一种土命名世界标准,一座城化身生产系统,一条路承载文明对话。千年窑火不灭,照见的不止是技艺的传承,更是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作者 | 刘紫娟

一千多年前,一缕窑火从景德镇升起,从此再也没有熄灭过。泥土在这里被赋予生命,在水与火的轮转中化身文明的容器。

世界认识China,从认识china开始;世界认识china,从认识这座因瓷而生的城市开始。

一部敞开的制瓷语法

夏日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洒在浮梁县瑶里镇高岭村的尾砂堆上,满地泛着云母般细碎的光泽。

带路的巡护员弯腰抓起一把尾砂,在掌心摊开:“高岭土纯度高,老辈人管它叫‘猴子油’。一担土、四两砂,也就是说采100斤土才有不到1斤的尾砂。”顺着手指望去,四条矿体卧如长龙,灰白的尾砂堆积层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矿、哪里是山。

漫步高岭山,如同穿行在一座露天博物馆。矿洞、矿槽纵横交错,淘洗池的残迹遍布山间。放眼望去,仿佛还能看见矿工沿着矿脉匍匐掘进,一筐筐白土顺着独轮车辙运到山脚,在溪水里淘洗、沉淀,最后凝成一坨坨温润的泥团。

在高岭土被系统应用之前,烧制大型器物是一场豪赌:泥料承受不住窑温,要么塌陷,要么开裂。而景德镇匠人创制“二元配方”,将高岭土与碾碎的瓷石按比例混合,骨肉相济,泥料便有了此前任何单种原料都无法兼备的品格——可塑、耐高温,烧出来胎骨细密、叩之如磬。

1869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来到高岭村。他站在山坡上,看着矿工从矿脉中掘出这种细腻的黏土,将其音译为“Kaolin”。自此,高岭土成为第一种以中国原产地命名的国际矿物,进入全世界的实验室和工厂,沿用至今。

瓷器的模样可以千变万化,但景德镇是源头。它教给世界的,是一整套科学的技术语法。高岭土,只是这套语法里最广为人知的一个名词。

今天,这套语法仍在持续输出。景德镇保存着全世界最丰富、最完整的瓷业文化遗存。从宋元的窑址堆积到明清御窑厂遗址,从老城区上百条瓷业里弄到数以万计的古瓷片标本,时间在这里层层叠压,形成一部可以触摸的陶瓷编年史。全球首个古陶瓷知识图谱型数据库——古陶瓷基因库揭牌成立,上万件历代典型瓷片的胎釉成分、烧成温度、显微结构被转化为数据,向全球研究者开放共享。

景德镇教会世界如何捏土为器,又将这份技艺写成标准、编成系统,让它可以在全球任何一片土地上落地生根。

一座“活着的”生态系统

高岭的瓷土、长岭的瓷石、蛟潭的窑柴,沿着山溪汇入昌江,顺着水流至景德镇城下。

沿江的码头至今还能寻到古迹。三闾庙码头、中渡口、里市渡,石阶上的凹痕是被一代代挑夫的脚板磨出来的。郑凤仪在《浮梁竹枝词》里描绘,每至出窑时节,昌江两岸窑火彻夜不息,载货乌篷商船泊满江岸,舟楫首尾相连,绵延数里,一派盛景。

从码头往城区走,里弄像毛细血管一样铺展。九条半街、十八条巷、一百零八条里弄,名字里藏着功能:龙缸弄以烧造龙缸著称,瓷器街两边曾开设品种齐全、花色各异的瓷器店,老当铺上弄过去当铺扎堆、银钱流转活跃……前店后坊是常态,里弄内遍布坯房、红店等手工作坊,制瓷工序直接嵌入日常生活,居民多为世代相传的瓷业工匠。

整座城市的空间布局,是一套为瓷器生产量身定做的系统。原料、生产、销售、居住,沿江排开,各安其位。在极致分工基础上形成的城市格局,意味着景德镇已成为世界最早的工业城市。

明代御器厂就设在这套系统的中心。朝廷钦定的瓷器量大且求精,御器厂统一样式、定下标准。至明中后期,御器厂将部分烧造任务分派给散落在里弄间的民窑,官窑的规制与民窑的产能就此接通。严苛的品质要求注入民间手艺的肌理,官窑的纹样与工艺也顺着民窑的窑火蔓延开来。

在景德镇里弄里长大的人,看惯了斑驳的窑砖,也听惯了辘轳转动的声响。利坯匠人宗鸿新16岁跟着父亲学手艺。利坯是七十二道工序里极吃功夫的一道,坯体在辘轳上旋转,他俯身凑近,刀锋贴着坯壁游走,刮下来的泥屑细如粉末。一只碗的坯壁要修到薄厚均匀、弧度流畅,全靠指尖上的分寸感。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削一刮,他说:“手上轻重差一点点,烧出来就不对。”四十多年,他只做了这一件事。

七十二道工序,每一道至今都有宗鸿新这样的匠人在守。正如胡平在《景德气象:中国文化的一个面向》中所说,“人群中,你至今不会发现他们有多么特别,然而一旦进入指尖的世界,就变成执掌一物的国王。”人与瓷相依、人与城共生、城与瓷共荣,这便是生生不息的景德镇。

一器一物的文明对话

数百年前,瓷器从东方渡海而去,它带去的不只是一件器物。随船远行的,还有纹样、审美,以及一种关于生活的想象。

瓷器初抵欧洲时,被称为“白色黄金”,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特二世曾用一队骑兵换取康熙瓷器。随着制瓷技术在欧洲发展,瓷器慢慢从王室的陈列柜走入寻常市井:成套的瓷质餐具重构了西餐的用餐礼仪,绘着山水楼阁的瓷瓶成了客厅时髦的陈设,东方的生活美学顺着瓷釉的光泽,一点点渗入西方人的生活。

数百年后,人们循着当年漂洋过海的瓷器,跨山越海来到它的故乡。

“景德镇让我一见钟情,甚至可以说,它改变了我的创作生涯。”2000年,荷兰艺术家阿德里安·瑞斯第一次来到景德镇。后来,他选择在雕塑瓷厂内经营工作室,将荷兰代尔夫特蓝陶笔法与中式元素相融创作。一半是故乡的风,一半是瓷都的土。在他的牵线搭桥下,景德镇与荷兰代尔夫特自2009年起建立陶瓷艺术家驻地交流机制,并结为友好城市。

历史上,景德镇便有“土著十之二三,客籍十之七八”的说法;如今,5000名左右“洋景漂”居住在这里。留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个体的选择就沉淀为一座城市的日常景观。

陶溪川春秋大集开集的傍晚,老厂房檐下挂起暖黄的串灯,上百个摊位沿着步道依次排开。景德镇本地的青花茶具摆在这里,隔壁就是西班牙陶艺家做的异形花器;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现场展示的古彩工艺技法旁,是年轻创作者用瓷土做的潮流首饰。逛集的人从北京、首尔、伦敦、墨尔本来,拿起一件瓷器摩挲,指尖轻触胎釉,语言到不了的地方,一截釉色、一道弧线,在替彼此表达。

一期一会的春秋大集盛放着这座城市的民间创意与烟火温度,而一年一度的中国景德镇国际陶瓷博览会,则承载着全球陶瓷产业深度交汇的专业分量。

论坛上,不同国籍的陶艺家轮流上台,介绍窑口生产技术,分享传统纹样在当代器型上的转译。国际展区里,欧洲品牌的主理人欣赏着色釉瓷,逐个对比景德镇本地供应商的烧成效果;洽谈区另一头,几位来自中亚的客商攥着样品,向本地作坊主逐项确认工艺细节和起订量。这座没有海岸线的内陆城市,成了世界陶瓷贸易的固定“港口”。

国际陶艺学会主席奥里奥尔·卡尔沃·维尔赫斯表示,近几十年来,中国向世界证明,陶瓷远不只是需要守护的遗产,它还可以成为驱动城市更新、教育、旅游、创新、产业、艺术创作与国际对话的强大力量。

记者手记

在景德镇,所站之处,皆是历史。在高岭山,一边是古代矿工生活使用过的灶台,另一边是淘洗池、引水渠和水碓,吃住的烟火与生产的智慧相隔不过几步。御窑厂的考古地层里,宋元的窑址在下,明清的叠于上,碎瓷片、匣钵片、窑砖一层层堆起来,堆成了瓷都的“珠穆朗玛峰”——珠山。考古学上的“叠压”,在景德镇清晰可感: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遗迹上继续烧造、继续生活。

景德镇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它是中国的,因为它的根扎得足够深。昌江两岸的山水与市井,高岭土从山间矿脉变成国际标准术语的旅程,御窑厂遗址层层叠压的文明地层——这一切,只能从这片土地生长出来。千年匠人精神、东方审美气韵,是景德镇独一无二的文化基因。

它是世界的,因为它从未关上大门。宋元以来,景德镇瓷器已随海上丝绸之路走了半个地球,也把世界的目光带了回来。1869年,李希霍芬将高岭音译为“Kaolin”,让它成为第一种以中国原产地命名的国际矿物。时至今日,专家团队仍持续推动陶瓷国际标准修订,各国陶艺家、设计师、年轻创客慕名来景德镇创作、生活……文化的河流自古以来都是双向流动的。

扎根本土又面向世界的景德镇,提供了一套可以被学习的技术语法、一个可以栖居的创作生态、一种可以用器物安顿日常的生活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