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大学门口“桥底夜市”告别“猫鼠游戏”后，这些摊主为啥又不想自治了？

大江新闻讯 全媒体记者刘文琴、实习生廖佳丽报道：初夏时节，南昌大学三号门外、前湖立交桥下，近百个小吃摊准时亮灯。铁铲翻飞，油锅滋滋作响，炒粉、烧烤、螺蛳粉等美食的香气诱人，食客们在摊位间穿梭。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摊主们为了抢地盘，把桥下辅路堵得水泄不通。由于地处两区交界，红谷滩区城管来了，摊主们就摆到新建区；新建区城管来了，又摆到红谷滩区，仿佛一场“猫鼠游戏”。

今年5月，红谷滩城管部门在这里设立了“临时疏导点”，不再驱赶，改为规范管理。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排队等餐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扎堆停在辅路上，路人只能小心翼翼通过；新摊主与老摊主之间的位置纠纷，让本就捉襟见肘的管理力量更加头疼不已……

小小一方夜市，汇聚民生百态。摊贩不想再“流浪”，城管不想“一刀切”，食客想要方便，路人想要畅通。如何规范化管理这样短时间内爆火的夜市，平衡“温度”与“秩序”之间的关系，考验着城市治理的“绣花功夫”。

▲“桥底夜市”吸引周边市民与学生

从“流浪”到“集中”，夜市有了临时家

6月3日晚7时许，记者来到南昌大学三号门对面，沿着前湖大道走数十米，眼前便是一片灯火通明。几十个小吃摊一字排开，烤生蚝的蒜香、铁板豆腐的滋滋声、摊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很是热闹。

“以前在这里摆，城管来了就要跑，跑到新建区那边，那边城管来了又跑回来，像是‘打游击’。”卖螺蛳粉的小张告诉记者。她的餐车上挂着一个微信群二维码，群里有一百多个老顾客。“现在好了，城管说不赶了，让我们规范摆，但还是要守规矩。”

占道经营、噪音扰民、阻碍交通，桥下堵成一锅粥，行人频频投诉……回想起治理南大三号门夜市的混乱景象，红谷滩区城管执法大队红角洲中队工作人员仍历历在目。

▲有摊主将餐车摆在辅路上，地上散落垃圾

她告诉记者，由于投诉太多，以前城管队员每晚要值守到十点多，对流动摊贩进行文明劝离。“但摊贩太多了，劝走了又回来，跑到新建区那边我们也管不了。”

今年5月，经红谷滩区城管执法大队与交警部门协商，决定在两侧人行道上设置“临时疏导点”，分别归红角洲中队和卫东中队管理，允许摊贩在规定区域和固定时段经营，城管加强现场巡查和秩序规范。

这一变化让原本分散在麦德龙、新建中心等地的摊贩迅速聚集过来。据摊贩估计，目前这里有五六十个摊位，高峰期可能超过一百个。

老摊主自主摸索秩序，新老纠纷不断

这样一个夜市是怎么形成的？来自福建泉州的黄师傅在这条路上摆摊已有两三年，据他回忆，最初这里只有零星几个摊主。大约在去年夏天的时候，夜市突然火起来了，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推着餐车涌来，这里便自然而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江湖”。

摊贩们自己也在摸索秩序。记者注意到，这条路上垃圾桶设置较少，草坪、非机动车道散落大量垃圾。不过，不少摊主在收摊后会主动打扫自己周边的卫生。

卖酱香饼的熊师傅也是夜市最早的一批摊主之一。他告诉记者：“地上有垃圾我们一般会顺便捡走，有些学生会主动问有没有垃圾桶，没有就顺便把垃圾带走了。”

▲老摊主们划定号码，每月轮流抽签换位置

老摊贩们还自发建立了微信群，每月抽签轮换一次摊位位置，每人每月交50元卫生费由带头摊主请人打扫卫生。熊师傅笑着说：“大家商量着来，总比以前乱糟糟的好。”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满意这个机制。一位刚来摆摊不到一周的新摊主李先生有自己的委屈：“前面的摊位会优先给老摊主，新来的没进群，就只能先摆到边缘位置。这里本身是野外露天的地方，我们还是希望先到先得，或者让执法人员来摇号，才公平一点。”

抢位置引发的纠纷几乎成了夜市的“家常便饭”。“一个礼拜都会有一两次。”另一位摊主无奈地摇头。靠近校门的位置生意最好，谁都想往前挪一步，可没有人说得清楚，那块地到底该归谁。

电动车“添堵”成又一烦恼

设立“临时疏导点”后，摊贩占道经营的问题有所缓解，但辅路上却摆满了一排排电动车——有食客临时停放的，也有摊主送货用的，原本三四米宽的辅路被挤占后只剩一米多。部分取餐的学生为图方便，把车头扎进空隙，车尾甩在路中间，两车交会时一方必须停下侧身让行。

晚上10时许，夜市迎来客流高峰。一位骑自行车路过的男子被迫减速，从车缝中穿行，嘴里嘟囔了一句：“每次都这样，也不管管。”由于道路太窄，有些人直接骑车绕上了机动车道，身旁汽车呼啸而过。

▲临时停放的电动车占用辅路

“我们也不想堵路，但学生骑车过来要吃夜宵，车不停这里停哪里？”卖烤鸡腿的摊主老赵一边翻着鸡翅一边说。他的摊位旁，就停着三辆顾客的电动车。

记者随机采访了五位来买夜宵的学生，其中四人是骑电动车过来的。当问及“为什么不停远一点再走过来”时，大多数人的回答是：“就买五分钟，懒得走。”“大家都这样停，我们也跟着停这里了。”

值得注意的是，夜市外侧的人行道其实有一段非机动车泊位，大多被共享单车占用。江西科技师范大学的学生小黄就选择把电动车停在那里，她告诉记者：“我们挺希望有这个夜市，但确实需要加强管理。电动车来往很多，有些人把车停在路边，还有不少人逆行，感觉很不安全。”

记者将此情况反映给红谷滩交警大队，相关负责人表示，该路段夜间摊点聚集较多，此前摊贩将餐车摆放在辅路上，拥堵严重且安全隐患突出，如今摊点已被引导至人行道上。目前，交警部门对顺向乱停的电动车以劝导为主，对逆行行为则予以处罚，夜班会常态化开展整治。

从“堵”到“疏”，高校夜市如何“旺而不乱”？

“南大三号门夜市的走红并非偶然，从经济学的角度看，其根源在于精准匹配了多层次现实消费与就业需求。”在江西省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余小琴看来，这类夜市发展在带来经济活力的同时，产生的外部治理成本，也折射出当前许多城市在夜间经济管理中普遍遇到的“成长烦恼”。

面对这样的“野生夜市”，管理者不应简单套用“取缔”或“驱赶”的旧思维，而应看到它背后承载的就业生计与市民消费的双重意义，并实现从“堵”向“疏”的理念转变。余小琴指出，今年5月，红谷滩城管部门在南大三号门设立“临时疏导点”，不再驱赶摊贩，这一转变值得肯定。

但她也强调，仅划定经营区域远远不够，目前夜市存在的种种矛盾，根源在于公共空间供需失衡与自治规则缺乏权威背书。精细化、人性化的管理，需要将“无序”转化为“有序”，让“约束”服务于“便利”。

值得注意的是，在平衡夜市“烟火气”与“秩序感”的问题上，全国已有多个城市探索出有效路径。湖南长沙的扬帆夜市由社区和物业联合管理，夜市经营更规范、居民生活更安宁。江西吉安的禾河路夜市则从空间再造、制度创新、安全护航三方面织密治理网，政府给摊贩和食客做好相应配套服务，为摊贩建立“一户一档”溯源系统等，让特色夜市健康有序。这些经验表明，只要因地制宜、用心设计，烟火气与秩序完全可以共存。

▲夜市入口有非机动车停车区域

当前，南昌正在打造“年轻态”的不夜城，推进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高校周边夜市成为年轻人聚集消费、传播打卡的场所，是城市活力的体现。余小琴认为，如果治理得当，南大三号门夜市完全可以从一个“自发形成的网红点”转变为“规范有序的青年消费场景”。

她建议，政府应搭建规则和公共服务，做实跨区联合管控，立足现有场地完善环卫、停车指引等配套设施，严守食品安全、消防安全、环境管控底线；摊贩可以延续现有自治传统，遵守经营约定，做好自身垃圾清运；消费者则需规范停车、文明就餐。三方合力，以精细柔性的治理将“网红”转为“长红”。

“例如，关于电动车占道的问题，应深挖现有路边泊位资源，晚间经营高峰时段增派劝导人员，引导食客、外卖骑手车辆驶入正规停车位。关于摊位纠纷，可以尊重市场自然形成的自治规则，城管以备案监管为主，建立规范准入登记制度，有序吸纳新商户。”余小琴指出，对于部分摊主提出的统一收费方案，落地务必审慎。收费需仅限于环卫保洁和现场运维，收支账目全公开；不盲目一刀切全部固定位置，可结合信用考核、定期轮换优化分配。

记者手记：在烟火气与秩序的夹缝中，看见一座城市的温度

连续几个夜晚，我都泡在南大三号门对面的桥底夜市。起初是蹲点拍照，后来是追着摊主聊天，再后来，是坐在马路牙子上，和等餐的学生一起嗦粉。

上百个小摊沿着人行道一字排开，炒粉的锅气、烧烤的烟熏、螺蛳粉的酸辣交织在一起。很多摊主感慨：“以前城管来了就跑，现在总算有个落脚的地儿了。”

但热闹背后，还有更多复杂的面孔。刚来不到一周的新摊主小李将摊位在最边缘的角落，生意冷清，他说自己连群都没进去。也有学生说：“有些地方确实混乱。但我们不想这个夜市消失，而是希望它变得更好。”

我突然意识到，这场“猫鼠游戏”没有真正的“反派”。摊贩想要有个活干，城管想守住规矩，学生想要方便，路人想要畅通。大家的诉求都没错，只是城市管理还没跟上这团突然燃起的“野火”。

凌晨十二点，最后一批学生散去，摊主们开始收摊。卖炒粉的大姐用铲子刮干净地面的油渣，装进垃圾袋；还有人拿出扫帚，把自己的摊位扫了一遍。

他们原本可以不管——反正明天还会再脏。但很多人都这样做了。这座城市给了他们一个“临时”的容身之处，他们用“自觉”回报。

然而，“临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夜市的矛盾不会自己消失，它需要更精细的管理方案。电动车怎么停？摊位怎么分？垃圾怎么清？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恰恰考验着一座城市的“绣花功夫”。

桥底夜市的故事还没讲完。它能不能从“网红”变成“长红”，能不能在秩序中找到温度，我们还会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