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景德镇日报
数以万计的“景漂”来了。可更大的课题是:如何让他们留下来?
景德镇的答案,藏在陶溪川的一个个摊位里,在“洋景漂”租下的老院子里,在解决子女入学的一纸文件上。这座城市正在用平台、政策与服务,为“漂”着的心搭建一个可以安放的家。
平台的力量
从周末摊主到品牌主理人
陶溪川文创街区,邑空间入口处,一块“景漂报道处”的大型显示屏格外醒目。上面跳动着一组数据:创客登记在册34189人,带动就业120245人,版权登记88074件。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生。
陈赛杰就是其中之一。这位1990年出生的浙江温州人,2011年来到景德镇陶瓷大学读雕塑专业,大一下学期便拉着室友创业。“当时看学长摆摊卖瓷器卖得好,觉得利润可观,就跟着干了。”结果成本没算好,没赚到什么钱,“但有人买我的东西,感觉到被认可,这比赚钱更重要。”
毕业、恋爱、成家,他把学陶艺的学妹从老家“拐”回景德镇,如今孩子已6岁。妻子喜欢梵高,两人便创作了“梵高先生的日常”系列;孩子出生后,又有了“超级宝贝叨叨”系列。两个系列都受到市场热捧,2020年,他们的作品进入陶溪川邑空间,如今月销售额稳定在5万元。
陈赛杰细数这些年得到的帮助:2022年,由陶溪川担保,他申请到20万元贴息贷款,改善了工作室环境;2023年,又申请到针对“景漂”的低息贷款。“刚摆摊时,陶溪川给60%的摊位费补贴。还包食宿让我们去北京、南昌、龙泉参展,个人和品牌影响力都大大提升。”
来自安徽合肥的“00后”胡一鸣,经历则更年轻。2023年毕业,父母坚持让他回家乡就业。他争取了两个月时间,创作了一批青花瓷板画,在陶溪川摆摊第二天就卖了2000多元。父母终于松口,让他留在景德镇。如今,他在湘湖有100多平方米的工作室,周末来陶溪川摆摊,月销售额从最初的六七千元涨到一万多元。
“陶溪川不仅给政策扶持,还定期办讲座,让发展好的创客分享经验。”胡一鸣说,这对他的成长很有帮助。
从摆摊到固定工作室,从一个人到带动一家人,陶溪川搭建的不仅是一个交易平台,更是一条上升通道。数据显示,在陶溪川登记在册的3万多名创客中,江西省内仅占不到三成,河南、山东、安徽、广东、湖南乃至新疆、西藏的年轻人纷至沓来。这座没有围墙的小镇,正用平台的力量,把“漂”变成“留”。
国际的视野
一个法国人在景德镇的“家”
来自法国的青年陶艺家柯杨,2017年作为交换生第一次来到景德镇,此后便与这座城市结下不解之缘。
“最终吸引我来到景德镇的,是一种整座城市都以陶土为呼吸的感觉。”柯杨告诉记者,他曾在巴黎、伦敦、马德里、柏林等众多欧洲城市生活和工作,“每一座城市都拥有非凡的艺术活力。但在景德镇,陶瓷并非只存在于博物馆或美术馆之中,它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出租车司机会聊釉料,餐馆老板有亲戚在窑厂工作,孩子们从小就在瓷器的环绕中长大。”
作为一名博士研究员,柯杨被景德镇独特的历史厚度打动。“这里是少数历史仍以物质形态鲜活存在的地方。沿着昌江,你仍能捡到历代的瓷片。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部陶瓷文明的考古档案。”
一个中文说得并不流利的外国人,如何在这里生活、创作?柯杨坦言,起初确实有困难,但他找到了办法。“大部分沟通都通过微信进行,它自带的翻译工具非常高效。面对面的时候,我能进行简单的中文对话,肢体语言也常常能弥补剩下的缺口。”
真正让柯杨惊叹的,是当地工匠的技艺与胸怀。“有句话完美概括了这种体验:‘一图胜千言’。”在与当地工匠合作的过程中,草图、手势和实物演示成了必不可少的沟通方式。“他们的技术见解彻底改变了我对陶瓷领域‘不可能’的理解。”
柯杨特别提到景德镇教会他的“失败哲学”。“在窑文化中,即使是失败也具有象征意义。破碎的作品有时被视为献给窑神的祭品,而成功的烧制则几乎被当作需要仔细研究的馈赠。”这种视角彻底改变了他与失败的关系。“我不再在每件作品损坏后感到沮丧,而是开始理解坍塌、变形或开裂的原因,以便改进下一次烧制。瓷器始终是一种难以驯服的材料,这种在窑火面前的谦卑,是景德镇教给我的最深刻的道理之一。”
近十年的“景漂”生活,让柯杨在这里找到了强烈的归属感。“我第一次在景德镇生活后回到法国时,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仿佛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里。这种感觉就像思念一位至亲。”当他第二次回到景德镇时,立刻又感到完整了。“这种感觉源于独特的社会生活、陶瓷文化、历史底蕴,以及‘景漂’群体与这座城市惊人的融合度。”
柯杨希望永久留在景德镇。如果要问最想念什么?他说,是这里“非凡的随性”——凌晨四点装完窑,直接和朋友们去澡堂;晚饭时聊到一个古窑址,第二天就一起去探访;一个想法几乎立刻就能变成项目,不需要几个月的协商。
“在景德镇,艺术创作与日常生活深度融合。”柯杨说,“能靠自己的热爱生活,同时与一个充满活力的创作社区紧密相连,这是极其难得的。”
政策的温度
从“景漂贷”到“一件事一次办”
外来者要留下,光有平台和氛围还不够,还需要实打实的政策支撑。
资金,是年轻人创业的第一道坎。2021年,珠山区政府联合银行推出“景漂贷”,为“景漂”创业者提供免息或贴息贷款。陈赛杰就是首批受益者——他先后两次获得20多万元贷款,工作室从“单打独斗”发展为团队作战。数据显示,从2025年到今年4月份,珠山区已累计发放“景漂贷”3595.77万元,惠及157名“景漂”创业者。
在雕塑瓷厂大学生创意商城,来自抚州的刘顺昌租下店铺销售自创茶具,如今年销售额近60万元。他告诉记者,不仅有房租、水电补贴,还有“就业管家”定期上门服务。“每季度有近万元补贴,这样的创业环境太好了!”
手续繁琐,曾是困扰“景漂”的普遍难题。2025年,珠山区在全省率先开启“景漂景归”人才落户“一件事”改革,彻底打破部门壁垒、整合职能流程。就像陶艺师调配釉料、描出瓷坯脉络般,该区政务服务管理局将原本分散在公安、社保、医保等部门的业务“糅合”成一体化服务。“景漂”只需登录赣服通“一件事”专区的珠山分厅,便可一次性办妥落户、养老保险参保等事宜。
针对“洋景漂”,服务同样细致。珠山区在陶源谷设立移民事务服务站,打造外籍人士在瓷都的“温暖驿站”。针对语言难题,还推出了城乡居民参保登记、高层次人才认定、公司设立登记、社保卡申领、职称评审五大高频领域的中英双语版办事指南。
更令人感动的,是一些“小切口”的关怀。在浮梁县寿安镇,一群“景漂”艺术家在乡野扎根。镇干部专门召开倾听会,让艺术家们敞开心扉提诉求。诉求清单很快变成了“任务书”:一天内,帮他们联系到“本地滴滴”;一周后,集镇快递点延伸进村;一个月内,20余盏路灯照亮村路,急弯处装上了广角镜。当有人提及“吃饭难”,镇干部主动帮一位有餐饮经验的“景漂”开起了简餐店,如今成了“网红打卡点”。
“镇里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们也要为乡村发展出份力。”这家简餐店的主理人2025年9月郑重提交了入党申请书,从“要我留下”到“我要扎根”,这份双向奔赴的信任在乡野间悄然生长。
在陶溪川国际工作室,来自美国的陶艺家迈克尔则经历了另一段暖心故事。初到景德镇时,签证问题让他差点放弃创作计划。市公安局珠山分局出入境民警李昱辰通过“珠山警民通”平台耐心指导,从签证类型解读到商业报告撰写,最终帮他顺利拿到艺术家创业签证。如今,迈克尔从帮扶对象变成了“志愿先锋”,加入“洋景漂”志愿者服务队,将自己的经验整理成多语言版的办事指南,分享给更多人。
78岁的加拿大艺术家雷菲力已经在景德镇生活了36年。在民警全程协助下,他顺利拿到“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终结了每两个月往返一次香港的奔波。受这份善意感召,他在“洋景漂”志愿者服务队成立之初便第一个加入,如今已成为外籍友人的“活字典”。
职称评定,曾是“景漂”们无法回避的痛点——户籍不在本地,能不能评?2025年,市人社局组织举办陶瓷产业人才职称政策解读会,并特设“景漂”职称申报点。同时,在陶溪川、三宝等“景漂”集聚区设立流动服务岗,发放《职称评审指南手册》,提供一对一材料预审服务。
从“景漂贷”到“一件事一次办”,从职称评审绿色通道到人才档案建设,从“景漂驿站”到“洋景漂”志愿服务队——这座城市的政策温度,正在把“来了就是景德镇人”从一句口号,变成可感可触的现实。正如“景漂”章晨所说:“时代需要每一个平凡的逐梦者去追逐梦想,去施展才干。”而景德镇,正在用一座城的诚意,为每一个逐梦者搭建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