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景德镇日报
在景德镇,“景漂”一词并不新鲜。自千年窑火初燃,这座“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城市,就从未停止接纳外来者。今天,我们找到三个不同年代的“景漂”——85岁的熊钢如、64岁的吕品昌,以及正当年的章晨。他们的故事串联起来,正是景德镇开放史的缩影:“来了,就是景德镇人”。
留下:熊钢如在景德镇的六十五年
1960年夏天,一个丰城农村青年背着行囊,从老家走了两天路,终于踏上景德镇的土地。他身上揣着整整一个暑假打工赚来的路费,口袋里剩下的钱,只够撑过第一个月。
他叫熊钢如,那一年19岁。
65年后,85岁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中国陶瓷艺术设计教育终身成就奖获得者熊钢如坐在景德镇郊区屋子里,身后是昌江支流,对面是宝积寺,远处红塔隐约可见。他端起茶杯,说起当年为什么要来景德镇,答案简单得让人意外——“兴趣,也是无奈。”
熊钢如原本成绩优异,高中时却因被抽调画宣传画耽误了一个月课程,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见他画画有天赋,告诉他景德镇陶瓷学院招生。“我考上了,就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顺理成章。
可身边人都劝他别去。“一个做碗的大学,去了有什么出息?”只有同样考上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熊汉中劝他:“我表哥在景德镇雕塑瓷厂,工资高,生活好,你去吧。”
就这样,熊钢如成了当年无数“景漂”中最普通的一个——不是因为梦想,而是因为这里有口饭吃。
1964年,熊钢如从陶院毕业,分配到雕塑瓷厂创作研究室。那间办公室里,包括“雕塑三老”曾山东、何水根、蔡敬标在内的大部分都是丰城人,两个加彩师傅来自南昌。“没有外地人这一说,”熊钢如回忆,“大家都是外来的,谁排挤谁?”
进厂第一年,熊钢如结合早年学过的铸造经验,创作了作品《铸》。这件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和他同期被收藏的还有“雕塑三老”之一曾山东的《雷锋》。厂里给了他20元奖励——他的月工资才50来元。
“景德镇好赚钱,能养活自己。”这是熊钢如反复念叨的一句话,也是他眼中这座城市最朴素也最坚硬的道理。
他说,景德镇是拥有深厚历史底蕴,手工业、手工艺和文化融合的综合体城市,做得好手艺就不怕没饭吃,想搞点文化也可以在作品上发挥才干。“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来到这个世界,首先要生存。景德镇就能让你生存,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他经历过艺术瓷动辄以万元计的狂热,也见证了今天年轻人画一个杯子卖几百元的日常。“你不端着架子,放下身份,完全可以活得很好。”熊钢如说。
65年来,熊钢如从学徒做到厂长,从创作者做到管理者。他当厂长时,送27名青年上职工大学,扩建托儿所和子弟学校,还办了雕塑训练班。“很多初中毕业考不上高中的孩子,放在社会上容易学坏,不如进厂前先把技术培养好。”
说到如今景德镇的变化,熊钢如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山水:“这几年城市建设好,交通打通了,绿化美化了。你看看我这儿,旁边就是昌江河,对面有山有水有鸟叫,像人间仙境一样。”
可话锋一转,他又回到那个朴素的道理:“但最根本的,还是能吃到饭。为什么那么多人漂着不愿意走?因为能养活自己啊。”
85岁的熊钢如每个月有8000元退休金,足够生活。他正在回忆自己65年来在景德镇的点点滴滴,准备写点东西。“也不叫回忆录,想到什么写什么。”
他叮嘱记者:“多去采访其他人,我们80岁的,最好不要露面了。”
可就是这位不愿意露面的老人,却用六十五年光阴,为“来了,就是景德镇人”这句话,烧制出了一枚最朴素也最沉实的瓷印。
归来:吕品昌的“景漂”四十年
一个15岁少年从江西上饶出发,坐上绿皮火车,第一次来到景德镇时,大概不会想到,这座烟囱林立、窑火通明的城市,会成为他一生的精神坐标。
那是1978年,吕品昌考入景德镇陶瓷学院(现景德镇陶瓷大学)。“城市发展比较滞后,站在山上看,烟囱林立,大工业生产陶瓷的场景随处可见。”他回忆道。彼时的陶院,因停止办学多年,基础设施简陋,学生们上午学习,下午劳动——修路、搬砖、平整操场。
但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一种炽热的学习氛围却悄然生长。晚上自习室里灯火通明,课余时间他们钻进十大瓷厂参观学习。“景德镇那个时候,陶瓷业从业工人多,工艺传承有序。”吕品昌说,那是一座城市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向一个少年展露的“不设防”的胸怀——你来,便可以学。
陶院有一个让吕品昌至今感念的传统:对青年人才不遗余力地托举。毕业后留校任教,学校送他去浙江美术学院深造。他的同学中,有人去了中央美院,有人去了广州美院。“他们后来都成为陶院走出去的重要学术骨干。”
留校后的12年,吕品昌一边教书,一边创作。学校没有硬性下达科研任务,但他自觉利用寒暑假跑遍全国各大产瓷区,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探索新的艺术语言。正是这样一股“不因循守旧”的劲头,让他的作品在全国体育美术作品展览中获得唯一金奖——这在当时江西美术界是标志性成果。陶院随即为他申报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他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教师。“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一个特殊的荣誉。”吕品昌说,“我很感谢景德镇这片沃土。”
然而,1994年,正当他在景德镇声名鹊起时,却选择“北上”,加入中央美术学院。这一决定,不是为了更大的名气,而是为了“逃避行政管理”——在母校担任美术系主任两年半后,他希望把更多精力还给学术创作。恰巧,他在中国美术馆的个人展览引起了央美专家学者的关注,调令随之而来。
此后的25年,吕品昌在北京成就斐然,却从未割舍与景德镇的联系。从2002年起至2020年,他每年带着央美的学生来景德镇创作,一待就是一个半月至两个月。“这里有完整的产业链,方便进行艺术创作。”他甚至在2010年策划了名为“Z67”的展览——Z67是当年北京直达景德镇的列车车次,他提出“候鸟计划”一词,比喻那些像候鸟般每年4至5月、10至11月飞来景德镇创作的美院学子和艺术家们。
2008年、2012年,母校两次向他伸出橄榄枝,希望他回来担任校领导。他心动了,但彼时已是央美雕塑系主任,“一走了之对央美也不负责”。直到2020年,江西省委组织部再次来到北京。那一年,吕品昌58岁,正值景德镇获国务院批复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建设。“江西是我的家乡,学校培养了我,这是一个回报母校的契机。”他终于下了决心,放下北京的一切,回到景德镇。
归来后,他倾力搭建“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平台。“我们是一个陶瓷大国,需要搭建一个面向世界的、学术的高端平台,才能掌握话语权。”如今,双年展已成功举办两届,填补了中国作为陶瓷大国没有全球性竞争平台的空白。
回望这四十年,吕品昌说:“其实我就是一个‘景漂’——从景德镇成长起来,到了北京,又回到景德镇。这是一片从事陶瓷艺术创作的沃土,如今,世界各国的艺术家都来到这里,景德镇已是热爱陶瓷艺术的栖居之地。‘景漂’现象会持续,‘景漂’群体也会越来越多。”
在吕品昌身上,我们看到了一条完整的轨迹:被这座城市托举出去,再带着更大的视野与责任归来。这或许就是“来了,就是景德镇人”最生动的注脚——无论你走多远,这座没有围墙的小镇,永远为你留着一扇门。
扎根:章晨与新“景漂”的时代答卷
2004年,18岁的章晨初到景德镇,路边一条“热烈庆祝景德镇建镇千年”的横幅,像一颗种子落进他心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那刻开始将与这座城市的千年文脉紧密相连。
在素有“陶瓷黄埔”之称的景德镇陶瓷大学,章晨接受了系统的科班培育,在校期间努力学习各项陶瓷工艺——青花、粉彩、古彩、综合装饰等技法都能熟练运用。但他真正的“创业启蒙”,始于一次无心插柳的实践。2008年,研一的他在乐天陶社摆了6天摊,作品卖了6万多元。如此奇妙的社会实践经历告诉他:“市场认可了我的创作,这条路走得通。”
硕士毕业时,带着十来万元存款,章晨没有去大城市,而是留在景德镇,与同学一同创办了“湖田瓷社”。选址在湖田古窑址之上,是致敬,更是决心:在千年窑火燃烧过的地方,续写新时代的青年逐梦故事。
最初的几年,团队作品略显青涩,连每年一次的展览都凑不齐。转机出现在2015年,他结识了时任德国奥芬巴赫设计学院视觉传达学院院长Klaus Hesse教授——奥迪车标的设计师。几年的交往合作已然让他们成为了忘年交,2018年,章晨在Klaus Hesse院长的邀请下,成为该校首位正式受聘的中国教师。
在国际讲台上,章晨展现出新时代中国青年的文化底气。面对外方赞誉,他回应:“这是双向的荣幸——我将展现中国深厚的传统陶瓷文化,也将带来中国当代陶瓷文化的风采。”每年一期的“新蓝”中德陶瓷跨界设计交流展如期举办,2019年,他甚至放弃个人报酬,带着十位中国各高校青年老师远赴德国奥芬巴赫设计学院教学。这份担当,让湖田瓷社从一个小小创业社团,成长为拥有全国17省28市118名会员的国际文化传播平台。
从湖田瓷社发起人,到珠山区“景漂”党支部书记,再到市“景漂”流动党员党委书记、市文联兼职副主席,章晨的角色越来越多。家人心疼他太累,他却说,如今,贯穿我生命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守正创新出精品力作,二是用陶瓷语言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如果只能选一个,我选后者。这是我的热爱,更是时代赋予我的使命。”更何况,本着对陶瓷创作的深深热爱,即便再辛苦,夜深人静中,他依然坚持着画速写、做设计,从不落下“手上功夫”。
在章晨看来,如今的景德镇早已不是只谋生存的地方。“只要你是一个能干事的青年创业者,走的是守正创新之路,在这里从不愁饭吃。”但他思考的远不止于此,“解决了生存,怎么去更好地生活?怎么去担当?”这份追问,源于他心中朴素的信念:“把自己热爱的事业做到极致,分享和传播行业正能量故事,同时有余力帮助别人,做好青年传帮带工作,这就是在为国家作贡献。发现热爱,深耕热爱,传播热爱,担当热爱——这就是我们新时代人的使命。”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2023年,他入选国家重大人才工程,界别是“国际传播”。他常对学生说:“我不希望你只会画画或者只会在电脑前设计,我希望你成为复合型人才。时代需要每一个平凡的逐梦者去追逐梦想,去施展才干。”
如今,章晨早已不把自己当“漂”着的人。“景德镇是我的第二故乡,让我得以怀揣梦想、筑梦启航——我有两个家乡,一个是养育我的上饶,另一个是培育我成才的景德镇。”从千禧之年的一名学子,到如今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旗手,他用二十二年的扎根,为“来了就是景德镇人”这句话作出了新时代最生动的注脚,写下了一份属于新时代“景漂”的热血答卷。(全媒体记者 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