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景德镇日报
编者按:
景德镇,一座因瓷而生、因瓷而兴的城市。千年窑火不熄,不仅烧出了精美绝伦的瓷器,更熔铸了一座城市“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开放基因。今天,这座没有围墙的小镇,再次吸引了数以万计的“景漂”乃至“洋景漂”。他们为何而来?他们如何生活?这座城市又为他们提供了怎样的土壤?本系列报道试图通过历史溯源、人物群像、政策观察三个维度,解码景德镇的独特引力。今日刊发第一篇——
《景德镇市志》中记载,景德镇历史上业陶者十之八九是客籍人口,故有“五方之豪丛聚”之说。因而,在景德镇,你很难找到一个“纯粹”的本地人。
御窑博物院副研究员、市地名学研究会会长白光华扳着手指算:父亲是临川人,母亲是东乡人,岳父是歙县人。“我是在景德镇土生土长的,但往上翻几代,没有一个是浮梁原住民。”

这不是特例。在大黄家上弄和下弄,姓黄的住户很少有浮梁本土的;那些曾经显赫的会馆——都昌会馆、抚州会馆、徽州会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诉说:这是一座移民的城市。
而今天,数以万计的“景漂”正在续写这部千年移民史。他们来自不同省份、不同国家,操着不同口音,却在这座小城找到了共同的归属。景德镇凭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目光投向更深的时间维度。
“土水宜陶”:一座城市的天然引力
一切要从资源说起。
“任何一个产瓷区都可以说‘水土宜陶’,但针对景德镇,我认为是‘土水宜陶’。”白光华特意调换了字序。他解释,景德镇有充沛的瓷石、高岭土、釉果等制瓷原料,当地人称之为“白土”,经营这些原料的商行就叫“白土行”。
正是这些“白土”,烧出了让宋真宗爱不释手的青白瓷,以至于他将自己的年号“景德”赐名当时的昌南镇。这被学界视为景德镇的立镇之本。
但资源禀赋只是起点。真正让景德镇脱颖而出的,是它不断吸收外来技术、外来工匠的能力。
白光华举了一个关键的例子:从青白瓷到青花瓷的过渡。元青花上那些精美绝伦的画作——鬼谷子下山、萧何月下追韩信——是谁画的?“景德镇能一下子从做单色釉瓷迅速过渡到彩瓷时代,并画得这么精美,我认为在本土工匠的努力之外,一定离不开外地工匠画师的加持。”
此后的历史不断重复这一模式。景德镇集各大窑口工艺于大成,成功仿烧龙泉青瓷、钧瓷,又创烧了明代五彩、斗彩,清代的珐琅彩、粉彩,以及各种颜色釉瓷。每一次跃升,都有外来匠人的身影。
在进坑村一个小小的考古调查中,发现刻有50多个不同姓氏的匣钵。“这进一步佐证了‘工匠八方来’的盛况。”白光华说,“他们来到这里,可以谋生存、求发展。”
“官搭民烧”:打破制度的围墙
如果说自然资源是“天赐”,那么制度层面的开放则是“人为”。
明朝中晚期,一个重要的制度创新出现了——“官搭民烧”。白光华介绍,嘉靖、万历年间接连用兵,国库空虚,御器厂时而停烧。一旦朝廷突然来了一个大订单,且器型异常,御器厂很难独立完成,转而依靠民窑的力量。
这道制度的裂缝,意外地打开了民窑发展的空间。
此前,民窑受到诸多限制,比如不能烧制龙纹、不能描金。“官搭民烧”的推行,无形中打破了这些藩篱。接“官活”的民窑不仅获得了丰厚报酬,还提升了品牌知名度。为了更好控制烧制质量,一些民窑甚至引进了北方的窑炉。
到了清代,这个模式进一步优化。御窑厂完成成型到画坯、施釉的工序,然后拿到周边民窑窑炉的最好窑位进行烧制。官与民、内与外之间的壁垒,在一次次的协作中消融。
“景德镇千年窑火不熄,是因为我们祖祖辈辈在每一次历史变革中,都抓住了发展的良机。”白光华说,“也因此产生了让各地匠人立足景德镇的更大舞台,让这座三四线小城从来不缺能工巧匠。”
会馆与“帮派”:外来者的秩序
人来得多了,自然需要秩序。
清康熙以后,景德镇的会馆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法国传教士殷弘绪曾在书信中惊叹:这里每天消耗一万多担米和一千多头猪。如此庞大的外来人口规模,必然带来利益纠葛。
在浮梁县衙和御窑厂无法顾及所有民间事务的情况下,行业自治应运而生。主事圆器业的“都帮”、经营商业贸易的“徽帮”以及其他行业的“杂帮,三大帮派逐渐成型。
“它们的成立,在一定程度上让各方的诉求得到最大化满足,也及时化解了彼此的矛盾,让瓷业得以在和谐的环境中发展。”白光华说。
有趣的是,这种按籍贯、按行业形成的组织,并没有走向封闭对抗,反而催生了更精细的分工协作。谁做什么、谁说了算,都有行规可循。冲突被纳入制度化的解决通道,而不是演变为无休止的地域争斗。
更重要的是,这些会馆和“帮派”本身,就是外来者抱团取暖、互助共生的产物。它们是移民城市的“基础设施”,让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不至于举目无亲。
七十二道工序:一座无法独立完成的城
如果要为景德镇的包容找一个最根本的解释,白光华认为,是这座城市的生产方式本身决定了它必须开放。
“我们通常说制瓷有‘七十二道工序’。一件精美的瓷器,并不是一个人可以独立完成的,从原料到烧制成瓷,需要许多人协作配合。”白光华说。
这种高度分工、紧密协作的生产方式,催生了大量就业岗位。每一个工序都需要人,每一个环节都允许人安身立命。哪怕是社会最边缘的群体,也能在这里找到生存空间。
现年64岁的白光华回忆了一个细节:“我小时候,曾经看到过两个盲人一组,在边聊天边磨青花料。即便失明,他们依然可以在瓷业中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生存。”
这就是景德镇。它不需要你有显赫的背景,只要你愿意做,总有一道工序适合你。这种高吸纳的能力,才是“工匠八方来”的真正底气。
“这也是自古以来,许多人拖家带口来到景德镇定居的原因。”白光华说。
窑火不熄,来者不拒
与历史上的“八方工匠”相比,今天的“景漂”有什么不同?
白光华认为,有共通,也有不同。“共通的是大家对这座城市陶瓷的热爱。”
不同的则是动机——历史上的人们更多是为了生存,为了谋一口饭吃;而今天的“景漂”,许多人来之前已经受过良好教育,有不错的生活基础。“他们来到景德镇并留了下来,更多的是在这座独特的城市里,能看到老祖宗留下的完整的陶瓷产业链、完整的非遗传承和文化生态,以及舒适的生活方式和环境。”白光华说,“更多的是精神的需求。”
从谋生存到求精神,从肉身安放到灵魂安顿——景德镇对外来者的吸引力,在千年之间完成了一次跃升。但底层的逻辑没有变:这座城市的生产方式和历史文化,决定了它必须敞开,必须容纳,必须协作。
“十里长街半窑户”已成往事,但陶溪川的周末夜市上,操着各种口音的年轻摊主们,正在用新的方式延续这段移民史。他们或许不知道,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三百年前,有人和他们一样,背着行囊、坐船而来,在昌江边下船,抬头望见窑火映红的天空,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来了,就是景德镇人。(全媒体记者 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