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蔷薇,遇见江西的那座“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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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蔷薇,遇见江西的那座“山谷”

风过蔷薇,遇见江西的那座“山谷”

“最美人间四月天,最是书香能致远。在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之际,当代江西杂志社倾情推出系列报道,寻访江右书院,对话文化名流,直击前沿业态,邀您共沐赣鄱风雅,溯游文脉长河。”

作者 | 张新冬

题图 | 黄庭坚雕像

黄庭坚何许人也?他是江西诗派的开山之祖,与苏轼并称“苏黄”。他的书法独树一帜,位列宋四家“苏黄米蔡”,其山谷词更是妙绝当世,与秦观并称“秦黄”。

了解文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阅读他的作品,欣赏他的笔墨,进入他的天地。阅读皆因缘起——与大宋顶流文人黄庭坚,又该如何相遇?

风过蔷薇,遇见江西的那座“山谷”

读风骨:我学渊明贫至骨

许多年前一个黄昏,暮色正溜进饶州府文庙大成殿的花格窗棂间,而我的目光始终跟随殿内几块石碑上遒劲的字迹游走。鄱阳荐福寺旧藏的黄庭坚书法碑刻,为有缘人打开了文化的入口,遇见并步入黄庭坚这座葱茏而深邃的“山谷”。

沉甸甸的《题元上人此君轩诗》书法碑刻,成了我少时读其诗之外,另一扇通往黄庭坚的门,这无疑是一份少有的缘起。稚嫩的阅读由此迈入坚实,从六块残碑到查阅《全宋诗》,从若有光到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那是宋元符二年(1099)的冬天,黄庭坚已经贬谪戎州(今四川宜宾)一年有余,大雪过后,他独自来到江安城北滩上的草亭,推开主人李相如为他新开的两扇窗户,亭内明亮温暖,而亭外雪漫山河。那雪就像来自朝堂之上一场场猝不及防的党争,可他的心仍坚毅安宁。

自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发,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因为素未谋面的苏轼说了些公道话而受到牵连。之后,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兼元祐党人的黄庭坚一路被贬涪州、黔州,后迁戎州。他曾吐纳“我官尘土闲,强折腰不曲”的凛然正气,也曾勘破“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的党争结局。

此时,在这偶住的草亭,他将写出三首同韵同调的《此君轩诗》(“此君”即为代表君子气节的竹子),“我学渊明贫至骨,君岂有意师无弦”“来听道人写风竹,手弄霜钟看白云”。这哪是答谢友人的唱和之作,分明是向天地发出的一声向往高洁的长啸。

当然,他还要应元上人之请以草书抄录,让这偶住亭中挥洒而就的墨迹,在流传900年后以最坚硬的质地,与后世有缘人相逢。

今日的宜宾也会记得,在谪居近三年的戎州,黄庭坚不仅写下《苦笋赋》《安乐泉颂》和大量书法诗词,还因为追慕王羲之兰亭的曲水流觞,开凿了流杯池。池旁的‌涪翁楼,至今还回荡着他的吟诵诗文之声、挥毫泼墨之韵。

黄庭坚书法作品。

黄庭坚书法作品。

风过蔷薇,遇见江西的那座“山谷”

读才情:风流犹拍古人肩

在流传更广的民间传说里,黄庭坚更是一个妙人,是修水双井村头放牛吟诗的神童,是与东坡居士、佛印和尚组局吟诗作对、开怀畅饮、互开玩笑打机锋的山谷道人……

那个骑牛远过前村的少年,或许并不知道自己将成为一座“山谷”。

洪州分宁双井村,晨雾还未散尽,牧童短笛声已隔垄传来。七岁的黄庭坚骑在牛背上,望着那些奔波于官道水路上的往来者,脱口而出:“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这不是少年的轻狂,而是天性的清澈——他自小就懂得,真正的自由不在庙堂,而在山水之间、诗书之中。

八岁,他写《送人赴举》:“青衫乌帽芦花鞭,送君归去明主前。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送着踌躇满志赶着去金榜题名的乡人,一个八岁孩子竟以“谪仙”自况,其自信与才情,已非寻常童稚可比。

后来随舅父李常游学,李常取架上书考他,无不通晓。舅父惊叹:“此子一日千里,吾不能及。”再后来,苏轼读到他的文章,给出了那个著名的评价:“瑰伟之文,妙绝当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这是对一个文人最高的礼赞——文才与人品,皆入化境。

他们的交往也充满趣意。苏轼调侃黄庭坚的字“如树梢挂蛇”,瘦长奇崛;黄庭坚则笑回“如石压蛤蟆”,扁肥天真。看似互嘲,实则是知己之间最坦诚的切磋。唯有真正的高手,才敢于也乐于这般“过招”。

他追随苏轼,学陶渊明、杜甫,学他自以为是王羲之书的《瘗鹤铭》,他写在镇江焦山西麓崖壁上雄健飞舞的字迹,脱俗求真。一个人靠近什么样的生命,向往什么样的骨头,学什么样的笔锋,他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

即便贬谪黔州,他依然写下《定风波》:“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黄菊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身居僻远,心却与古人并肩驰射。这份宠辱不惊的旷达,这份穿越时空的才情自信,正是山谷之所以为山谷,庭坚之所以成庭坚。

或许那少年骑牛的诗句,早已为一生埋下伏笔。

位于鄱阳荐福寺的黄庭坚书法碑刻《题元上人此君轩诗》。

位于鄱阳荐福寺的黄庭坚书法碑刻《题元上人此君轩诗》。

风过蔷薇,遇见江西的那座“山谷”

读况味:江湖夜雨十年灯

人生至浓是况味。而“鲁且直”的黄庭坚的人生况味,需得人到中年,点一盏灯,喝几杯酒,风过蔷薇后,才能细品。

元丰八年(1085),四十岁的黄庭坚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寄黄几复》。彼时他在山东德平任一小官,而少年挚友黄几复远在岭南四会任知县。山海相隔,音书难托。“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起笔便是苍茫。把人生况味写入千古的是颔联:“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短短十四个字,写尽了少年时的欢聚与中年后的飘零——那杯酒里有春风桃李,那盏灯下是十年夜雨。

他没有垂泪,没有呐喊,只是平静地点出两种人生状态,却让所有见识过生活冰冷面目的人,在心底翻起惊涛骇浪。黄庭坚的况味,不止于回味人生,更在于困境中的姿态。

贬谪途中,他写下《鹧鸪天》:“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那是与眉山隐士史应之的即席酬答。身已老,鬓已斑,他却偏要“醉里簪花”,偏要倒戴衣冠。旁人看他狂放,殊不知这狂放背后,是一颗不肯被命运压迫的心。“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不是不知愁,而是选择以豁达对抗荒诞。这份独行姿态,让他拥有远超时代的锋利。

而他最动人的况味,藏在那个空灵如梦的春天。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此时的黄庭坚,或许已至暮年,身边少有人懂他。春天就这样走了,没有踪迹,无人可问。可他偏不甘心,要“唤取归来”,甚至追问到黄鹂的歌声里——“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那风中飞过蔷薇的,是黄鹂,也是他自己。寂寞无人解,那就随风而去,与蔷薇为伴。

这份将无常化为诗意的能力,让苦涩也变得隽永。薛砺若在《宋词通论》中评价《清平乐·春归何处》词:“在两宋一切作家中,亦找不着此等隽美的作品。”

从“江湖夜雨”的深沉,到“醉里簪花”的狂放,再到“因风飞过蔷薇”的空灵——黄庭坚的况味,说到底是一种温柔的倔强。他尝遍了人生的苦,却始终不肯丢掉心中的美。

黄庭坚诞辰980周年特展。

黄庭坚诞辰980周年特展。

2025年12月,“山谷雅集——黄庭坚诞辰980周年特展”在江西省博物馆徐徐铺展,如一处穿越近千年的繁盛山谷,向今人伸出了文化之约的蔷薇。在展厅“吾谁与归”“元祐风华”“湖海行吟”的叙事脉络中,在行书《青衣江题名卷》、草书《浣花溪图引卷》、《松风阁诗帖》上,人们可以真切触及这位北宋“江西诗派”宗祖的文人风骨与艺术魅力。

而在饶州府文庙大成殿时光的另一角,《此君轩诗》碑或许不是黄庭坚很重要的作品,但足以让孤寂的灵魂见识文化的奇崛与丰沛、孤直与品洁。后人对他的阅读品鉴与仰慕追随定会不歇不止,一路如风飞过蔷薇,如江湖夜雨灯火不熄。

来源:当代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