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确不值一谈,就像一滴水珠落在海洋里,就像一粒尘沙吹入大漠中,就像一颗星辰悬于天幕上。东坡居士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信然!
在查阅陶瓷历史资料中,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卓有成就的人物——老格。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唐英的一则奏折中,向乾隆皇帝报告的——“唐英率领催总老格敬谨监看”,说的是乾隆七年十月唐英接到谕旨,要求将乾隆所作的一首《咏挂瓶》御制诗烧造在轿瓶上,唐英从景德镇赴九江的途中急急回转,紧急召回已经放假的御窑厂工匠连夜烧制。他“率领催总老格敬谨监看”的,正是此事。后苦战17天才完成任务,送京后得到乾隆的朱批表扬——所办甚好。
催总老格,何许人也?经过仔细爬梳,大致理出了一丝头绪。
他是唐英助手、副手,御窑厂协造,原为内务府造办处八品官员催总,从乾隆六年(1741年)12月来到景德镇入驻御窑厂,直到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离任,为“唐窑”的辉煌成就、为景德镇御瓷做出了卓越贡献。可以说,唐英各式创新的御瓷中——转心瓶、交泰瓶、套瓶、大瓷母、窑变瓷,如今在拍卖场拍出高价的乾隆早中期瓷器,都凝聚有老格的智慧和心血。没有老格的参与,“唐窑”不可能取得令世人瞩目、至今惊艳的艺术成就!
乾隆六年,督陶官唐英受到乾隆的严厉斥责,说他督陶不用心,进贡瓷器粗糙,并责问瓷器远逊雍正朝缘由。同年底,朝廷派内务府催总老格到御窑厂协助唐英。谙熟宫廷事务的老格透露了“老头子”乾隆的爱好——喜欢新奇、有巧劲、成对的东西。这一下唐英“脑洞大开”,开窍了,于是着手研发陶瓷新品,不断挑战御瓷的高度和难度。同时认真传教老格,极力培养他深入了解瓷务和生产技能,老格则留心学习,仔细体会揣摩,逐步熟悉了制瓷工艺流程,最终独当一面,成为一名富有经验的制瓷能手和行家里手,也是此后御窑厂不可缺少的得力干将。
这从唐英的奏折中即可窥见一斑。乾隆七年“与彼(老格)细加讲究,老格亦留心学习,颇能领会”“得与监造之催总老格指点研究”;乾隆八年“余外尚有新拟瓷器数种,亦系自行拟造,已与催总老格详细研究,嘱其如式办理”“所有厂内应造瓷器,亦与老格逐件细加研究”“不时赴厂与协造之催总老格,谨遵核减各条内指驳之处,一概小心更改……”;乾隆十年“(老格)迄今三年,渐就熟谙。故奴才(唐英)虽不能常在窑厂,而近年瓷务亦得稍免歧误。”……
于是乾隆八年,唐英与老格几易其稿,几经试制,研制出设计精巧、工艺复杂的夹层玲珑交泰瓶、转心瓶等新品,工艺最为复杂的是将多种样式结合的转心套瓶,费时、费力、费工、费料,最后连“爱奇艺”的乾隆也觉得太过奢靡,朱批:“不必照随常瓷器一样多烧。”
唐英自云“榷使兼陶使”,他的主职是榷使——淮安关使、九江关使,副职是陶使——兼理陶务。乾隆四年调任九江关后常驻九江,一般每年春秋两次莅临御窑厂巡视,往返于景九之间,他诗中有云“浔江昌水轻来去”。巡视时间长则一月有余,短则十天半月,巡视回去后,各项事务均交给老格打理。他曾向乾隆提出辞去九江关之职,“前赴窑厂专司烧造”,但未获批准。绝大多数时候,他对御窑厂是“遥控指挥”的,来了谕旨,只能传达下去,不可能事必躬亲。
事必躬亲的只能是老格。好在他和唐英一样,责任心强,兢兢业业,勤于学习,精通窑务,处事有方,几乎没有出过差错。听听唐英的评价:“老格在厂三年,为人安静,办事谨饬,不但烧造钱粮经手无误,而于造作事宜亦渐致娴熟,在窑厂实有裨益。”他乾隆六年入驻御窑厂,到乾隆三十四年离任,历经六任督陶官,在御窑厂呆了28年之久,半辈子都献给了陶瓷事业。
可是在景德镇的史料和文献资料中,在景德镇的学术交流和纪念文章中,难得看到老格的踪影,甚至在2010年编撰的《昌南先贤》中,也没有老格的名字和踪迹。“鸟儿早已飞过,可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
他只存在于几任督陶官的奏折中,唐英《瓷务年语》中,亦或清宫档案中,零星有关于他的记载。他的音容笑貌,他的高矮胖瘦,他的生卒年月,居于何处,家庭情况……景德镇没有留下一张图片和相关资料。和灿若星辰的众多御窑厂工匠一样,发过热,闪过光,但最终消失在清晨。
老格,老格,不只是一个名字,他是一个活生生、卓有贡献的人。唐英,一代制瓷大家,他和“唐窑”在御窑史上光耀千秋,功不可没,但作为得力助手的老格,却被遮掩的暗淡无光,无声无息。这就是历史!
老格,一位在景德镇御窑厂勤勤恳恳奉献长达28年的协造官、主要干将,从唐英、惠色、尤拨世、舒善、海福等督陶官众口一词的赞许和留任请求中,我们对老格的形象和能力有了更深的了解。
“老格为人安静,办事谨饬,且于瓷务渐犹熟谙,具折恭奏,请将老格留厂……”——唐英
“凡制造御器,老格悉能敬谨办理,于钱粮并无贻误。若令仍在窑厂,于瓷务洵为有益。”——惠色
“留心察看老格,为人诚实,办事勤慎,于烧造事务俱经熟悉。统计老格来厂已经二十年,例应早行更换。仰恳皇上是否就伊应升品级,加恩赏给职衔。再留厂三年。”——舒善
“老格于一切烧造事宜俱经熟悉,且办事勤焕,约束有方……”——海福
老格是值得我们浓墨重彩大书一笔的。在景德镇陶瓷史上,应该留有他的一席之地,以供后人研究、缅怀和纪念!(来源:景德镇日报 陈新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