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带你回家

出品人:毛宁 | 监制:徐茜茜 | 主编摄影:史玉琨 校审:李波 | 美编:董文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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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前,作为抗震救灾的一员我去了北川,这次经历让我改变了许多。进入北川的那一天,我看到一位老人正在张贴寻人启示。老人眼里布满血丝,那一瞬间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也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杨敏,江西上饶人,南昌市公安局的一位普通便衣民警,另一个隐藏身份是网络寻亲志愿者。

2、“从灾区回来之后,有很多人把失散亲人的信息发布到网上,我便利用空闲时间,在网上整理和查阅这些零散的信息,帮助那些千里之外,素不相识的人寻找亲人。”杨敏说。

3、刚开始的时候,杨敏不知道该从哪入手,“我就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一条一条地进行人工筛查。最开始只是想寻找省内走失的小孩,但是看到外省的一些案例,有一些比较有希望找到的线索,我也会忍不住查下去。”杨敏说,干警察这行见过了太多的离别,对他来说能帮一个是一个。

4、“人们都以为,我们帮别人寻亲都是风风火火地在各地寻找,其实我大部分工作就是坐在电脑前,将网上的信息进行比对,不停地和信息发布者进行沟通,唤起他们的记忆,试图获得更多线索。然后对有可能匹配的人员进行DNA采样,放到数据库里进行对比。”在杨敏的办公室里,有三台电脑,除了两台办公用之外,一台私人电脑专门负责寻人。

5、“作为一名便衣警察,帮人寻亲并不是我的本职工作,那都是在业余时间里进行的。就像别人业余时间喜欢打球或是看电影,而我的业余爱好是寻亲。”由于便衣警察的工作强度本来就大,加上业余时间全扑在了寻人上,杨敏经常睡在办公室里。

6、杨敏的手机、QQ、微信都是一年365天全年不下线。手机也从内存32G换到128G才差不多够用,因为有很多聊天记录,里面有很多线索,都需要保存,不能删。“目前全国有20多万像我一样的志愿者,大家都是匿名,包括一些跟我走得很近的志愿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由于一些人口走失涉及到经济拐卖,为了不遭到打击报复,普通的志愿者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7、“在所有团圆的案例中,最短的丢失了13年才找到,最长的过了63年才找到。我给自己算过一次,平均下来每查询将近一万条线索,才会出现一条有用的线索。这些年来,我收集了几百个DNA的血样,在数据库里保存,希望某一天会出现匹配的信息。”在杨敏的柜子里,这几百份血样,代表着几百个家庭的希望。

8、“63年,是我们找到的人里走失时间最长的,对于他们来说几乎是一辈子都在等待这个时刻。幸好在我们不懈的努力下,终于帮助老人圆了梦。”杨敏告诉我们,当70多岁的杨家福(化名)找到他帮助寻找亲人时,他甚至觉得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9、杨大爷9岁时因为家里穷,出去要饭时走丢了,父母叫什么,家在哪里他都不记得。唯一的信息是村子边上有个曾家村,有个杨家村。“根据这条信息,我便请他家乡所在地的同行打听,随即缩小了范围。最后我们才发现63年来,杨大爷一直待在离家不远的贵溪,被一家人收养。后来他的亲生母亲去世,唯一的弟弟也被送养。在大家的不懈努力下,我们最终找到了他弟弟。”杨敏说,经过血样比对,分离63年后的兄弟终于团圆。

10、说起帮人寻亲的经历,王海(化名)是杨敏印象中难度最大的一次。由于寻找难度太大,杨敏一度想放弃,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还是找到了王海的家人。“我联系到王海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12岁被拐,只记得父母名字的发音,在全国有几千万个和他父亲重名的人。几十年来,王海经历了被拐卖、在北京要饭、在黑煤窑挖煤、捡垃圾流浪,最后哈尔滨的一个澡堂收留了他,他在这里帮别人搓澡15年。”

11、“后来中央电视台《等着我》这个节目找到我们,希望王海能参加录制。作为匿名志愿者,我们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公众的视线。可王海告诉节目组,我不来,他就不参加录制。在节目的录制现场,我第一次见到了王海。”杨敏说,节目播出那天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孩子出生的日子。

12、“我一直相信有付出就有好运,所以不是每一次团圆都费尽周折。周小华(化名)1990年出生,9岁的时候因为被爸爸打,就离家出走了。由于她已经忘记了父母的姓名,只能慢慢引导她回忆家乡的风俗,让我惊奇是,竟然跟我家乡很像。加上9岁走失时一定会有户籍信息,所以在电脑前我花了5分钟就找到了一个因为失踪注销的户口。”杨敏说,当两边家人DNA匹配成功的那一刻,周小华的父母泪流满面。

13、在寻人过程中,杨敏也有自己的遗憾。为了帮助来自萍乡的任柏华(化名)找到家人,他错过了第一时间抱起自己孩子的机会。“当时我的第二个小孩快要出生,志愿者跟我说找到了疑似遗失对象,血样已经送过来,但是他奶奶病危,要赶紧进行比对,才能祖孙相认。为了比对DNA,我把即将生产的妻子独自一人留在了医院。好在结果是好的,比对成功了,小孩见了奶奶最后一面。”

14、让杨敏比较感动的一次寻人经历发生在2016年。“当时为了帮一位在12岁被拐的女士找到亲生父亲,我们的志愿者在四川雅安附近的每个村落里逐个询问,最后发现确实有一位姓卢的老人在20多年前丢失了女儿。在等待DNA匹配结果的日子里, 69岁的卢大爷背了一个30多斤重的冬瓜,走了20多公里去找那个志愿者。这20多年里,没人告诉他关于女儿的消息,当志愿者来询问他的时候,他感觉抓到了救命稻草,老人扑腾跪了下来。”杨敏说,上天不负有心人,最后这对父女团圆了。

15、当然,并不是每次寻人的结果都很完满。杨敏告诉我们,最痛苦的莫过于你努力后才发现输给了时间。“有一次有个1992年出生的小孩,1岁的时候就被拐到江西鹰潭,当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患重病身亡。当时我愣在电脑屏幕前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他父母说。后来我去找这个孩子的骨灰,但是没成功。福利院把孩子的后事交给殡葬馆,那边按无主遗体处理了。”

16、杨敏把许多家属送来的锦旗都挂到门后,这些荣誉的接受方大多写的是南昌公安。“这些年来,我确实帮助许多人找到了亲人。有人劝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也获得了一些荣誉,可以歇一下了。可是每当看到有人发布新的寻亲信息,我就不敢停下来,不仅不敢停,还会逼着自己往前走,尽快帮他们找到亲人。”

17、“说实话,对家里有很多愧疚。一开始,妻子有怨言,因为我全年无休,没时间陪孩子。那时候,我和妻子经常吵嘴。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对别人的小孩那么好,对自己家里人呢?’”以前每次说到这些,杨敏都无言以对。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杨敏的帮助下找到亲人,家人也渐渐理解了他的这份特殊爱好。

18、“说实话,做这个事情并不是单单凭着一腔热情就能做,因为你可能花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最后一事无成。要有强大的内心去承受失败,要做好隐姓埋名的准备。2005年之后,全国拐卖儿童的案件相对减少,但我希望全国范围内有更多的志愿者加入进来。但愿有一天,人们不再需要我们。”说完,杨敏又踏上了他的寻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