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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家》第46期丨著名作家王蒙走进江西畅谈“永远的文学”


来源:凤凰网江西综合

由现代科学技术所演绎所出来的“魔幻现实”,正在颠覆固有认知,人工智能,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战车,正在瓦解原来的社会和生产关系,一切可以“被大数据化”的形式极

由现代科学技术所演绎所出来的“魔幻现实”,正在颠覆固有认知,人工智能,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战车,正在瓦解原来的社会和生产关系,一切可以“被大数据化”的形式极大可能都将被人工智能所取代。当阿尔法狗、小冰(已出版过诗集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在现实社会里所向披靡,让我们不禁发问,人工智能的边界在哪里?

包括文学在内的所有艺术形式,情感性,是它最显著的本质,或许只有“情感”才是我们能想到的人工智能无法跨越的边界。新技术所带来的革命,让阅读方式、写作方式变得多元化,在此背景之下,著名作家王蒙先生,以“永远的文学”为题,讲述文学的意义,确有另外一番色彩。、

著名作家王蒙

人物简介:王蒙,男,河北南皮人,祖籍河北沧州,1934年10月15日生于北京。中国当代作家、学者,文化部原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著有长篇小说《青春万岁》、《活动变人形》等近百部小说,其作品反映了中国人民在前进道路上的坎坷历程。曾获意大利蒙德罗文学奖、日本创价学会和平与文化奖、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与澳门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约旦作家协会名誉会员等荣衔。作品翻译为二十多种语言在各国发行。现在居住在北京。

本文由凤凰网江西频道联合宜春市文联独家发布

王蒙演讲实录:

因传播技术、艺术手段的丰富,手机看视频、段子的受众,多于一本优秀长篇小说的受众。现在一本长篇小说能卖十万册,就是大畅销了;能卖五万册,就很畅销了;能卖两万册,就算基本畅销了;能卖两千册,就够本了。可问题是,现在随便一个电视剧、一个手机段子,都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受众。所以,从国外到国内,有一种危言耸听的说法,就是说文学慢慢的消失了,小说也会慢慢消失。你要小说干什么呢?将来脑子一转,按几个键,一个故事就出来了,该哭的哭、该笑的笑。现在由机器人做的诗,看得你迷迷糊糊的。所以这个情况下,我今天想说一下,“永远的文学”。

王蒙作品

文学是我们对世界的命名和修辞

我想起小时候看的第一本书,是在1940年我开始上小学二年级,这本书叫《小学生模范作文选》。这本书的第一篇文章,是一个小学生的范文,叫《秋叶》。它第一句话的头两个字是“皎洁”,第一句话是“皎洁的月儿驶上了天空”。这没有什么惊艳的,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简直是不得了。为什么呢?那时候我年龄虽然小,但我知道月儿很亮,雾霾也很少。那时候外国的散文是这么写的:这里的天空蔚蓝的像北京的天空、马德里的天空一样。但是这个亮呢,和太阳、灯泡的亮都不一样,你怎么形容它呢?我不知道,我一读这个模范作文,哎呦,我可知道它叫做皎洁。从此我走在胡同里头,走在街头,我一看月亮出来了,皎洁!我知道这是皎洁了。由于这个皎洁,我对月亮的认识、感觉就大大增加了。

简单的说,命名使世界对于我们不再陌生。你想想一个生命呱呱坠地,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原来在他母亲的子宫里边。出来以后,这个世界怎么这么乱?但是慢慢慢慢,他知道命名了。别人告诉他说,这是妈妈。把和他吃奶的动作结合起来,有了妈妈、爸爸、灯泡等的概念,然后有了月亮,有了皎洁,他对于世界的认识已经有了多么大的发展。用马克思的话,就是这个自然开始人化。通过命名以后,自然开始人化了。我就想到月亮,中国人太喜欢月亮了,李白有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月亮可以叫做“玉盘”。

在这个京剧《贵妃醉酒》和《霸王别姬》里,都有杨贵妃和虞姬走到户外看到月亮的说法。月亮又叫“冰轮”,还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中国人这么喜欢月亮。现在我们回过头想想,没有这么多命名的话,你对这个月亮能产生这么深厚的感情吗?如果你只知道它叫做月亮,你能产出这些东西吗?不可能。

更有趣的事情是:爱情的命名。因为中国过去,古诗人讲情、思、春是有的。但是我们相对比较回避这个“爱”字。中国古代很少用这个词。所以这个爱情的命名,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觉得这两个字太重要了。因为如果你不用爱情这两个字呢,我们说的对象可以往庸俗化、低俗化、恶俗化发展,台湾管“爱情”叫做泡妞。那么阿Q管这个叫什么呢?请回忆一下《阿Q正传》,我遗憾的是他追求吴妈没成功。吴妈是个小寡妇,阿Q正年轻力壮,各方面也有正常男女生活的欲望。但是阿Q不知道怎么命名,他突然给吴妈跪下了,说:“吴妈,我要和你困觉.”我不知道这个浙江绍兴话应该怎么读,我想一定很有趣。如果他知道这个叫做爱情,有一点文学修养,比如说他读过徐志摩的诗,那么他对吴妈,他就会说:“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失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想想吴妈得多感动啊,即使没有学过文学,至少他可以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吧。

所以命名,使得世界对你来说不再陌生;而且命名改变人们的命运,帮助人们过上了美好的生活。而不正确、庸俗、恶劣、下流的命名,是我们生活的障碍、是我们过上美好生活破坏性的因素。

还有修辞。同样一句话,这个词你修饰好了,你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对社会、人和人关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说的这个没有代表性,因为修辞对一个词的感觉好多是非常个人化的东西。比如我读中国古书的时候,有四个字让我感动的不得了,但我解释不了。

就是“别来无恙”,中国人老朋友、老同事甚至是老对手,经过了好长时间没见,一见面一句话“先生,别来无恙乎”一下子心情就不一样了,而且这句话你没法解释。“恙”是病痛灾难。这要用白话文一解释“小子,你感冒了吗?”这不太正常;“好久没见,你还没得癌啊。”这个也不对。但是“别来无恙”就对。

为什么对?你们看《史记》太子列传,范雎本来是魏国人,到齐国出使回来以后,被怀疑通齐。被魏公子须贾带着一批人,打断了腿扔到厕所,几个喝的醉醺醺的人往他身上小便。结果半夜他醒来之后跑了,他跑到秦国,化名张禄,当了秦国的宰相。当魏国被秦国威胁的时候,当年范雎的仇人须贾到秦国求和求降。这时候,范雎故意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初冬季节冻得哆嗦,来到须贾的招待所。须贾一见面就问道:“此非范叔乎?”这里称呼叔,有可能是指年纪比他大,有可能年纪不比他大。因为古人有称自己孩子叔的习惯,比如潘金莲称呼武松“叔叔”。须贾说:“此非范叔乎?范叔别来无恙乎。”然后范雎就说自己那天没死逃出来了,现在在这是个打工老头。须贾疑问范雎怎么穿这么少啊。范雎说自己也就这么凑合。须贾赶紧把身上的绨袍给他穿上了。就因为这个,第二天,当范雎以宰相的身份接见须贾时,须贾说:“只求速死。”范雎说:“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意,故释公。”这个恋恋有故人意很妙。因为人老了以后,除了有政治斗争的参照系,还有生死的参照系。当须贾一见范雎,以前是对手,现在一看我们都老了,我处境比你好,所以他恋恋有故人意。这是一次别来无恙,使我深受感动。

还有一次别来无恙,是曹操在赤壁之战后,从华容道败逃,被关公逮了个正着。小说上描写的是,走到华容道,曹操就叹息,说诸葛亮要是在这里弄了个伏兵,我们就全成俘虏了。这话还没说完,珰的一声鼓响,一看是敌军来了。再一看是关公来了,曹操说:“将军,别来无恙乎。”就这一句话,关公一句话没说,把他放了。这里的“别来无恙乎”就可以,如果是“哥们,怎么样啊?”或者说“你可别忘了,当年我对你不错啊,你小子可别忘恩负义啊。”就不行。用英语也不行,都不行,只能是“别来无恙”。这句话有时间的间距,潜台词是时间化解了许许多多的东西。还有一个潜台词是咱俩过的都不容易。为什么无恙呢?这恙多了,天天都有恙,你肚子疼、咳嗽等都是恙。人生不如意之事常八九。这几十年过去了,我们过得都不好。还有一层含义是,再次见面真不容易啊,原来以为早是永别了,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咱俩在这见到了。还有一个非常亲切的意思在里头,一个人只有对父母,才会一见面问最近的状况。这是最亲密的人才问的,一般人见面是客气的。

所以我感觉文言文很妙。我们可以想一想,如果没有这样的命名,这种修辞,生活的水准、精神的水准、中华文化的水准,和今天所可能达到的水准是不一样的,而这个是离不开文学的。

王蒙走进《宜春文艺大讲堂》

文学是对世界、对生活的一种挽留和编织

自从有世界、有人类、有生命,生命都会碰到这么一个困惑:我们的生命对于世界、宇宙来说是非常有限的。现在中国平均寿命已经比过去长多了:70岁上下。我小的时候觉得离老了非常的远,小时候我身体很不好,参加工作也很早,我们区委书记指着我说:这孩子活不长。估计给我的预期寿命是三十岁,但是转眼我就八十多了。我们希望在这种古往今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种种的感叹之中,还能够留住一点记忆、留住一点痕迹、留住一点念想。这一点上其他的都很难超过文学。当然,如果你是一个伟人,一生不会感到空虚,就另当别论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绩和骄傲,但是很难像文学一样把一切都如此生动的留下来。

你看《红楼梦》,你就感觉贾宝玉永远是十七岁,林黛玉永远是十三四岁。他们青春的形象已经把他挽留住了。《红楼梦》有这样一个最感人的地方,就是你如果读《红楼梦》读时间长了,你说话都会受影响。那些话和现在的普通话、现在的北京话都已经拉开了距离,但是它里面每个人说话都是这样的口气。比如说刘姥姥和贾母,刘姥姥说:您老生来就是享福的,我们生来就是受苦的。这话听来还有点阶级斗争的味道。但是贾母又说,享什么福啊,我不过是个老废物。自我感觉最好的时候才会说自己是老废物,一个人不敢贬低自己、不敢嘲笑自己。说明他处境并不是最好。

有这样一种活法:闲下来有好吃的就吃一口子,玩的时候玩会子。《红楼梦》把咱们现在的“儿”话音都叫做子:等会儿,等会子;跟现在的说法不一样。《红楼梦》还爱说:可巧,他刚走。现在我们往往说:不巧,他刚走。你看多了《红楼梦》,你连说话都不一样。音声相貌,每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感觉到那种生活的气氛,体会到人类特别是中国人曾经有过的生存方式。

这种文学的力量太大了。如果我当时19岁不写《青春万岁》,世界根本没有《青春万岁》。但是对不起,再出来一百个比王蒙强一百倍的作家,也不可能写出《青春万岁》。文学是无法替代的。当时苏联犹太作家爱伦堡说,无论写的好坏,文学不可替代。他把一个生活、一个时间展示出来,这是一个编织的过程。把你的这一段最强烈的生活经验,哪个放在前头,哪个放在后头,哪个和哪个关系、来源、因果、突变、余波怎么表现。

年轻时代的王蒙和爱人崔方蕤

文学追求人生体验的浓缩、超越

人活着一辈子,你可以对它有各种各样的解释,对于一个文学气质比较强的人来说,最追求的是感动。就我这一辈子,真有这么几年、几件事、几个人、几本书,让我非常的感动,体验非常深,让我感受到人生的酸甜苦辣,让我感觉到这世间走这一趟值得,没有白走。印度有一个民间文学作品,是五四时期台湾籍作家许地山,笔名落华生翻译的,叫《二十夜问》,故事非常像歌剧《图兰朵公主》,讲的是一个美女公主,又富又美。国王想要找女婿,就请每一个候选人到公主这来,每天晚上提一个问题,可以提二十个问题。这二十个问题如果其中有任何一个问题把公主难倒了,公主就嫁给他。如果二十夜问提完了还难不倒公主,不但不嫁给他,还要斩其首级。

他问:亲爱的公主,必须要问问题难倒你,那么究竟要问什么问题才能难倒你呢?这本身就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啊。于是还没等他的问题问完,公主就下来了,和这位王子结为夫妻。其实这问题本身就预设给你了,这叫数学悖论。

再举一个例子,是一个短小极致的作品,契克夫在他年轻的时候发表作品,署名是契洪捷,叫《小公务员之死》,一个小公务员在接待大官的时候,忽然打了一个喷嚏,他觉得自己非常的失礼,疑心自己冒犯了将军,三番五次向将军道歉,最后惹烦了将军,在遭到了将军的训斥之后他竟然一命呜呼了。这个故事可以说是一个小笑话,非常轻松、夸张。可是实际故事背后是如此的心酸,让人感慨人和人上下、贫富、高低,相差如此之大。

我当年还看过一个苏联的老作家卡达耶夫,在美国战场上写过一篇相当短、大概六七万字的小册子,题目叫做《妻》。描写的是战争初期开始,丈夫上前线,结果很快就牺牲了。有人通知他的妻子,妻子就决定要寻找他的坟墓,经过费尽心思地寻找,最后找到了,妻子在坟墓面前放上他喜欢的东西等等。结尾什么都没有,只有五个字:然后她走了。这五个字意味深长,意味着战争期间牺牲生命、吊唁亲人的现象很常见、很正常。

文学有时候会故意用这种非常淡然的描写,有时候又用非常奇特的描写。譬如说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男主人公葛利高里和情人阿克西妮亚,一段婚外恋情,历经了许多挫折和困难,最后男主准备带上阿克西妮亚离开,离开的时候阿克西妮亚却被一枪打死了。打死以后肖洛霍夫的描写:葛利高里抱着阿克西妮亚,血留了一身,他知道阿克西妮娅已经死了,这时候他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太阳。当一个人头颅供血不足的时候,完全能感到太阳是黑色的。肖洛霍夫把这个情节写到这里,太厉害了。这叫做见血封喉的描写,这样的描写可以夺命。

文学帮助我们提供认知和幻梦

文学有着极强的认知作用。譬如说,恩格斯对巴尔扎特的评论,他说他从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中学到的经济学的信息远远超过所有当时经济学家的著作。文学触摸到了生活的各个方面,它从人的命运出发,人的性格出发,接触到了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它所提供的生活的方方面面无与伦比,但是作家并不作结论,因为他的目的不是做经济学的命题,作家留下了一大半工作是让读者自己去得出结论。文学作品在思辨的作用上弹性、空间都非常大,允许有不同的解释。

文学是一种感情的东西,是可以虚构、夸张、充分表达主观感受的东西。但是如果过分文学化了,你也会上道。所以文人能成大事的很少,太感情化。曹雪芹就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这里边靠得住是他写的时候真的感受到人生的痛苦。谁解其中味?

文学比较夸张,要制造感情、制造自己的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既是客观世界的一个反应,又是客观世界的主观化和文学化。我们对文学它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要有一个分析,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它既能提供比别的更多的生活素材、依据、细节,又常常有自己的不完全符合真实的地方。

[责任编辑:曾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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