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11位设区市市委书记本周都在忙什么

范景中:历史与神话般的光彩 ——观余春明油画


来源:凤凰江西

余春明先生将其多年的画作汇集成册,让我们一览中国各地的民居还有欧洲的小镇与教堂。对于这类场景,观者大概并不陌生,虽然它们已经颓败不堪,甚至完全消逝,但这些画面却依稀连缀成篇篇回忆。而那些笔触又让我们如梦如幻,似曾相识又无法确定,有李白所谓“乘醉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之感。

余春明先生将其多年的画作汇集成册,让我们一览中国各地的民居还有欧洲的小镇与教堂。对于这类场景,观者大概并不陌生,虽然它们已经颓败不堪,甚至完全消逝,但这些画面却依稀连缀成篇篇回忆。而那些笔触又让我们如梦如幻,似曾相识又无法确定,有李白所谓“乘醉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之感。

余春明先生生于1955年,凡熟悉中国这段历史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画家在他最宝贵的时光也注定将有一段不平常的时日,冉冉的岁月也将在画家的身上刻下深深的印迹。画家的作品总是带有一丝回忆、反思与梦幻的意味。但他不是把眼光落在倾述情感与磨练技巧上,而是努力回忆往昔,凝视现在,想象未来,并试图给出一点儿启示。画家行笔迟涩凝重,每一次运笔都似乎遇到强大的阻力,即使看似轻松的直线,也无不震颤掣曲,逆笔而行,似乎想追寻又像思索什么。当这种东方特有的笔法与梦幻的造境融为一体时,历史与神话般的意味油然而生,魔法般的笔迹仿佛追随着赫西俄德之路,像赫利孔山下那位牧羊人一样开始追溯神的历史: 

光荣属于你们,宙斯的孩子们!高唱美妙的歌曲赞颂永生不死的神圣种族吧!他们是大地女神该亚、星光灿烂的天神乌兰诺斯和黑暗的夜神纽克斯的子女,以及咸苦的大海蓬托斯所养育的后代。首先请说说诸神和大地的产生吧!再说说河流、波涛滚滚的无边大海、闪烁的群星、宽广的上天,以及他们所生的赐福诸神的来历吧!再说说他们之间如何分割财富如何分享荣誉,也说说他们最初是怎样取得重山叠嶂的奥林波斯的吧!(《神谱》第105-110行,蒋平译文。)

后人为之惊奇不已,不知一个远离人世的世界何以在他的笔下展开;而对于艺术家来说,无论是语言与灵感,还是记忆与梦幻,都来自于奥林波斯山的神祇,他不过是聆听并歌唱神的声音:

曾经有一天,当赫西俄德正在神圣的赫利孔山下放牧羊群时,缪斯教给他一支光荣的歌。(神谱第20行)

(缪斯)从一个粗壮的橄榄枝上摘给我一根神奇的树枝,并把一种神圣的声音吹进我的心扉,让我歌唱将来和过去的事情。(神谱30行)

在一个人神共享蓝天白云的时代,这种诉说并不奇怪,更何况他还有个寓意深刻的身分——牧人,他远离红尘,在荒无人烟的郊外放牧,宁静的生活寂然把他带入孤独的冥默,在无人交谈的时候,他就倾听内心深处的声音。他不知道这种声音从何而来,若不是奥林波斯山,又该是何处何地?在西方传统的叙事中,牧人往往预示着奇迹,始以寂寞,终以璀璨。瓦萨里的笔下,乔托的命运也因此展开:

邦多内把几头羊交给儿子乔托看管,乔托四处放牧,时而在这儿,时而到那儿;但他天生喜欢绘画,老是在石上、泥上或沙上描画在大自然中的邂逅,或想象中盘桓之物,后来契马布埃发现并提掖了他。

瓦萨里惜墨如金,很少描述乔托的冥默,只是告诉我们他与赫西俄德有着相同的身份——牧人。同样,他们都长期生活在孤独之中;不同的是,赫西俄德在孤独中遇见缪斯,乔托则遇见契马布埃。他们的区别缘于诗画地位上的差异,当苏格拉底回答斐德诺的追问时,可以请求诗神的附丽;画家却只有自己的玄思可资凭借。而诗与画上面的观念迷雾一旦开散,传统叙事模式下就会耀现出制言者[word-men]和制像者[image-men]的共同能力,即艺术家在孤独与冥默中磨砺的超越能力。狄奥尼休斯也正是通过它向世人证实那个不可描状者的存在:

我的论证从在下者向超越者上升,它攀登的越高,语言越力不从心;当它登顶之后,将会完全沉默,因为它将最终与那不可言描状者合为一体。([托名]狄奥尼休斯《神秘神学》)

拥有这种体验的人难免孤独,而孤独有时也会是崇高的另一相面,无论是在人烟荒芜还是红尘深处,它总会通往一个隐秘的世界。那是为旅行者悄然洞开的世界,它不仅仅可以让人心胸开阔,博闻洽见,而且也为旅行中的那份孤独启开一片深华的思考,因此也就不难理解旅行对于余春明先生意味着什么:

在我的生活中,旅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走出家门,那淳朴的自然时常抚慰着我疲惫的心灵,尘埃拂去,不仅纯化了我的内心,而且时常给我带来些新的感受,新的发现……。(1991年《中国民居——余春明民居写生创作画集》)

生活的洪流被旅行者的脚步远远甩在身后,从层层束缚中挣脱出来,在熟知的环境中,人们很少产生惊异,但旅行者也不追求惊异,他只是“茧吾发以群嬉兮,乃恣狎于林壑;窘世路之棒棒兮,匪兹焉而焉托。”(司空图《题山赋》)。不过他托付的世界,却使我们惊异,那是一个有它独特的光线,独特的色彩的世界。物象万千,夺人目睛,非有老笔,焕焕何穷的世界:

听我说吧,赫尔墨斯,宙斯之使,迈亚之子!

你有慷慨的心,纷争的判官,死者的主人,

你不吝妙见,懂得征服阿尔戈斯,

你是飞鞋的信使,凡人的朋友与先知,

你喜爱运动,计谋和假装,精力多么充沛,

你解说万物,庇护商客,除却忧愁,

手提无懈可击的和平之杖。

克里克的神呀,你宽厚乐助,言语千般颜色,

你助我们劳作,爱必然中的凡人,

有神妙无比的言语武器。

请听我的祈祷,为着我们劳作的生命,

赐予我幸福终局,言语之恩与记忆吧!

——俄尔甫斯《献给赫尔墨斯的颂歌》(吴雅凌译)

俄尔甫斯本人是一位伟大的琴师;而赫尔墨斯则让人联想到道路与边界,睡眠与梦想,旅者与牧人。这样的隐喻并不随意,牧人与旅行者往往行走在荒烟莽莽绝人之处,那是人类生活的边界,又是神之居所的毗邻,在这样一个地方睡眠与梦想不求神奇而自然神奇。葛稚川《抱朴子内篇》建议山中的隐者和走在僻静之地的旅行者,随身要带上一面镜子,他没有说明具体原因,只是说妖魅在镜中无法隐遁。而旅途中的神奇不也无法隐遁吗?更何况旅行者的画笔有千般颜色,即使荒荒葵井,寂寂草屋也会涣涣昱昱,远比镜子神奇。这是一个实境与造境的有意思的话题,不过还是让我们回到俄尔甫斯,他的颂歌更含蓄了回忆与言语所隐秘的神性,并且暗示寻找这些隐秘的神性的方式,凭藉黑暗与夜晚,道路与边界,睡眠与梦想,能够擦亮那些旅行者的心灵之眼:旅行是神明的鼓动。公元前3世纪历史学家波里比阿[Polybius]曾将旅行列为历史写作的基本素质之一,他嘲讽那些闭门不出,埋头于书本的写作者,认为“这一类历史家就像照着模型和鼓塞起来的兽皮标本去作画的画家一样。”因此,旅行也是历史。它是神在人心启发的历史。当旅行者眼睛宏阔起来,神秘也就袭上心头。余春明先生在他的创作手记中这样写道:

当1983年,我第一次感受到中国的老房子对我的震动时,实际上是那种深沉厚重、神秘的感受打动了我的心灵。

这是次旅行中的偶然奇遇,而后来的几十年里,余春明先生便与这些“老房子”结下不解之缘,他所经历的那些沧桑岁月通过这些物象呈现为一部旅行者的回忆、梦想、与神明对唱的历史,他的歌声有时超拔,有时沉默,追寻着那不可名状的灵境。余春明以旅行者暂居的蘧庐之家为例说明自己的朝圣之路:

当我有欲望要画它时,才发现传统的水彩、水粉等方式都无法表达我的感觉。特殊的心灵冲动,呼唤着特殊的艺术形式。所以,从当时的水彩速写到后来的水彩油画,我一直没有用传统的技法和形式来画。那时的水彩速写和写生画,我强调了斑驳的肌理美——时间留下的痕迹的表现。后来,当我的内心冲动无法在‘留住历史’的写实画中得到满足时,我开始用漆画和油画来表现色彩、肌理、线条和平面的空间分割所带来的东方式的意象绘画,并对‘门’和‘路’在人生经历中的一种相关的概念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在我的一生中,机遇和希望之‘门’是那么重要。而坎坷的道路,总是能把你越来越近地带向辉煌。在中国的几十年里,我跑遍了大江南北,深入考察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层机制——家文化的内涵。那时候,考察的内容没有对照,也不知结果:心灵依然是压抑,画面依然是深沉;而门的里面是黑的,路的尽头很少亮光。创作是平面的。对平面空间的兴趣使我开始画房顶,利用房顶来分割空间。这时候,我的绘画语言是中国式的,在理性与直觉融合的状态下画出线、色、肌理及空间分割。

从绘画语言到意象发掘,画家每一次寻找都不是停留在物象表面上的描摹,而是个人的生命经历与物象之间的那种日往菲薇、月来扶疏的契合。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家”是人伦的起点,也是天下的基础;当暂居之家,又已毁坏时,旅行者以风中落叶之身,栖息无定之心再次启程,就更加动人。余春明先生从东海到西海,从西域到东土的大旅行,正是如此。艺术的旅行亦然。据说希腊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图像也曾漂流到东方,例如在河南安阳出土的陶俑,在成都万佛寺出土的石刻都有其形迹。我们想象他有一天完成了苦役,登上峰顶,看到一个神明的灵境: 

五峰之上,皆藉四海奇宝以镇峰顶。每积阴将散,久暑将雨,即众宝交光,照灼岩岭。春晓秋旦,则九色之气属天,光辉烁乎云表。

 余春明近作的光彩,有类于此。(范景中)

[责任编辑:曾悦之]

  • 笑抽
  • 泪奔
  • 惊呆
  • 无聊
  • 气炸

今日推荐

江西微信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